混沌的回響,讓尉遲隆感到非常不舒服,這聲音對他而言太過刺耳了一些。但陸凝倒是還好,畢竟經歷過腦子里一堆聲音嗶嗶個不停的狀態,這個聲音不過是讓人覺得吵鬧而已。
她看向那些妖魔,沒有一個因為這個聲音而動起來,隨即,她瞇起眼睛看了看房間盡頭的那個東西。
“……尉遲隆,好點了沒?”
“咳,咳,還行。”尉遲隆揉著太陽穴,用了晃了晃腦袋,“看來以后要提高精神抵抗能力的訓練了,總這樣可不行……”
“剛剛那個聲音,是從下方傳來的,眼前這個房間的地板之下。”陸凝伸手指了指,“那些妖魔完全沒有動,盡管武器精良……是否是因為我們沒有踏入一步呢?”
“妖魔都有戒備范圍是嗎?那聽起來倒不像是妖魔了,反而像是被設定好的機器。”尉遲隆說,
“我覺得很奇怪……”陸凝往左右看了看,“我打算繼續留在這個房間里面,你呢?”
“一樣,我也沒有明知道不對還要過去送死的道理。”尉遲隆往一個低矮的鐵盒上一坐,嘆了口氣。
“好。”
陸凝也坐了下來。而沒過多久,打開的門便再次合攏,黑暗回歸了這個房間。
“這個房間……功能上像是一艘運輸船。”尉遲隆說,“我猜接下來會對接另一個港口。”
“另一個港口……”
這個形容確實比較合適。
沒過多久,門再一次打開,外面的房間又不一樣了。
這一次,房間內不再一片明亮,而是只有一些像是夜明珠一樣的東西在墻上散發著微光。在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個形狀奇特的圓盤,周圍有八名妖魔圍立,圓盤內部有著一圈圈的溝壑,呈螺旋狀向中央卷去,而最中央的部分則是一個看上去非常柔軟的圓球,圓球之中仿佛還有液體,不斷變換著顏色。
這次陸凝和尉遲隆都沒出聲,只是默默觀察,而那個聲音也再也沒有響起。
第三個房間,里面沒有妖魔,但被大量如同蛛網一般的白色怪網充滿。
第四個房間,一個一臉黑氣的妖魔坐在房間中央,背后背著一把看起來就威力十足的重劍。它的頭頂是一片復雜的透明管道,一些泛著泡沫的發光液體正在管道內快速流淌。
第五個房間,一些還在聚集形態的妖魔,正在從房間內一個巨大的灰燼池中慢慢生長出來。
陸凝已經很久沒有任何動作了,尉遲隆還會每到一個房間都走到門口觀察一下,而陸凝只是坐在那里默默看著,直到這第五個房間,她才忽然起身。
“怎么了?”
“百無禁忌,你那邊什么情況。”陸凝拿出那個小籠子。
“你猜怎么著?昨天那個房間又出現了,不過里面的小家伙多了不少,它們正在往這邊聚集過來!我可不會幫你們對付我的同族,你最好趕緊想個辦法出來。”
“我明白。”陸凝點點頭,隨后一步跨入了這個房間之內。
除了中間的大型灰燼池,周圍沒有太多可供落腳的地方。這里也只有灰燼之中不斷出現的火光將房間照亮,但陸凝走進來之后,卻沒有遭到什么攻擊。
“這房間是安全的?”尉遲隆也跟著走了進來,有些驚訝,“看起來像是制造妖魔的兵工廠,這也是魔教當年掌握的技術?”
“是秋未霜的研究。”陸凝回答,“這個人在妖魔的研究上恐怕相當深入。”
“……你怎么知道這里安全?”
陸凝沒回答,而是看著一個已經完全成型的妖魔,這個灰燼妖魔手里還沒有武器,它站在原地停頓了片刻之后,便走到了墻邊,一個只有普通人手臂粗細的小洞在墻上打開,妖魔的身體立刻拉長,鉆了進去。
“輸送……”陸凝嘀咕了一句,“這真的可行?還真讓秋未霜辦成了……”
陸凝比尉遲隆看得更清楚,那是因為她身懷“蛻肉秘儀”之內的知識——上個場景得到的饋贈是真正的知識,而不是集散地賦予的能力,這種知識是不會被沒收的。
“看起來你比我更明白這里,陸凝,我們怎么出去?”尉遲隆看出陸凝似乎知道得更多了,他也不多問,只是想趕緊離開這里。
“出去不難。”陸凝回過頭,看到來時候房間的門已經消失了,這也自然,她伸手指了指門的方向,說道,“你等到第三個房間來這里,然后進去,它會送你回到地面。”
“啊?你不一起走嗎?”尉遲隆問。
“咱們兩個不一樣吧……你似乎要跟那支隊伍一起才能發揮實力。而我身邊沒有人才會更好發揮。”陸凝笑了笑,“我再研究一下,反正我知道怎么離開,不必擔心。哦,你走了之后,注意不要強攻這里,雖然這里的運轉邏輯我弄懂了一些,但防衛機制還沒搞清楚。”
“我明白,一切等你出來再說。”尉遲隆不愧是團隊型的游客,立刻知道該怎么配合了,“在那之前我會跟百無禁忌交涉一下,至于這里的毒素……”
“大體上就是這些房間弄出來的,等我出來再商討如何解決。”
尉遲隆點了點頭,按照陸凝所說的,等來了第三個房間之后,便走進去離開了,陸凝則留在了這里,她從地上的灰燼堆里面挑出了一部分,觀察著這些灰燼的性質。
在上個場景得到的“蛻肉秘儀”內容是人類的改造與升華,放在比較愚昧的時代,里面的內容堪稱禁忌。但就集散地而言,這些內容也就是一種專業技術而已。
專業技術需要專業的設備,因此這個古代背景之中也沒辦法使用其中的大部分技術,少量純粹靠變異碰運氣的也沒什么用。然而,秋未霜這個人算是給了陸凝一個驚喜,因為他的研究雖然筆記不太容易讀明白,但看到實物了,陸凝也能辨別出這就是一個技術分支雛形,雖然只是最粗淺的那一種。
人體的各項功能,如果使用機器替換,在現有技術下,體積要多大呢?
至少秋未霜將它壓到了一個房間的大小。或許這個房間看起來還是挺大的,但對于他來說,這已經頗為不容易了。
當然,所謂的功能替代,不是說完全一樣。至少免疫反應速度和陸凝預期就不一致,她和尉遲隆進來這么久了,也沒能反應過來,只是發出了一句喝問而已。
看起來還是失敗了——這也是當然的,在沒有任何實驗積累的情況下直接快進到這一步,能成功才是不正常的事情。不過陸凝也多少猜到了一些當年秋未霜的想法。
受限于世間不足,秋未霜采取了讓煉制物體自我復制成長的方法,這些從灰燼中誕生的妖魔,大概就是秋未霜設計的基礎工作單元制造區域,這個想法也很不錯,不過妖魔本身有智慧的就不算太多,多數還是跟著妖將以上的指揮行動,那么秋未霜或許就設計了這樣的指揮中樞。
這時,又一個房間在她后方打開,陸凝走了進去,和她一起進來的還有四個已經接近成型的灰燼妖魔。它們就這樣愣愣地站著,沒有任何攻擊舉動,和一般的妖魔大不一樣。
它們從出生開始,就是受限的。
不一會,房間門再次打開,光亮照射了進來,也讓陸凝看清了這個房間的結構——她站在一大堆圓球中間,這些圓球以規律的螺旋形態互相連接成了四股,在房間內占據了很大一片區域,但也因為是這樣的結構,所以中間的空隙很大,足以讓她走進來。
而對面打開的房間,則有著相對而言較為明亮的光線,無數管線從房間頂端延伸下來,刺入了地上的一個巨大的金屬座椅靠背上,一名灰燼妖魔坐在那個座椅上,兩根刺針從左右刺入它頭部的位置,在座椅周圍,則有大約三十個身穿甲胄的灰燼妖魔拱衛周圍。
那四個跟著一起過來的灰燼妖魔走進房間之后,便往房間中央走去,立即有個盔甲妖魔伸手抓住了最前面的一個,另一個盔甲妖魔則將座椅上的那個頭部刺針拔出來,然后丟到了一旁,又把新的這個妖魔換了上去按住,將刺針插進其頭部。
仿佛是更換零件一般。
陸凝也一腳踏入了這個房間,與此前的情況不同,她剛一進來,所有盔甲妖魔就全都扭頭看向了她,動作整齊劃一。
“重新適應語言功能需要一點時間,我等你一下。”陸凝平靜地開口,“更換過這么多次了,應該不難?”
接著,她便等待了起來。沒有過太長時間,一個聲音從下方傳來:“未能識別,入侵者……你從何處來……”
“你的地面表皮上破了個口子,但是你的反應速度實在太慢了。還是說,你的自我迭代已經到了關鍵階段,甚至不能騰出一點算力去看看外部的情況?”
“無法理解……你的話語。”聲音繼續傳來,“你熟悉這些?你預見我的結局?”
“秋未霜,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死去了。”陸凝看著座椅上的妖魔,“利用妖魔的腦子……你真的已經可憐到了這個地步?我本來以為自己是來見證一場奇跡的,但你實際上并沒有跳過過程,你的長生只能結束在這里。”
“我……錯了?”
“沒什么錯,只是不成熟而已。你用的戰勝老化與腐朽的方法是靠這些煉器出來的房間代替自己的身體技能,最終讓自己作為人的一切功能都可以被替換,而后這些房間可以自我更迭,維持常新,以此來達成永生的目的。這個想法是一條路,但你使用的這些材料,或者說你的煉器根本不能維持這種不朽。”
“損壞?損壞……”
“山外的毒素擴散開去了,而這毒素來自于秋未霜所煉之器的爆炸。無論怎么想,都是秋未霜本人試圖擴散它,畢竟毒素正常只會慢慢消失。看到你現在的狀態,我基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陸凝心有戚戚地說,“大概這算是你這巨大的生命機械在了解自己狀況后,進行的最后掙扎,并提高了自身的運行效率吧。”
“提速……更新……維修。正是如此。”
“這種行為,在人身上,叫回光返照。”陸凝搖了搖頭,“但你的回光返照,讓有害物質再次擴散……秋未霜,你意識到,自己已經死去了嗎?”
“并非。”聲音稍微停頓了一下,“我只有思維,卻并不是秋未霜——我未曾見過那人的軀體,更不用說以其名姓自居。”
“語氣順暢了,看來是適應了?”
“煩躁感,我擁有這樣的情感。入侵者,你可知,為何此處呼喚來四具殘妖?”
“因為一具具喊來替換,已經趕不上你消耗的速度了?”
“你果然很了解我。可惜,你來得太晚了。我不是秋未霜,我沒有創造能力,只能在清晰的等死過程中,進行著毫無用處的修補。”聲音回答道,“你無法阻止我,也沒有必要阻止我。”
“問題總要解決的。”陸凝說,“雖然你終究會走向死亡,但肯定不是最近,在你死亡之前,又會有多少田地遭殃?”
“要打嗎?”
陸凝搖了搖頭。
“一個從這里遺漏出去的,失控的灰燼已經是極限,你的約束力還沒完全失去,這種約束力同樣也制約著你自己。迄今為止的兩次破壞行動都不是我進行的,因此你無法攻擊我,這就是你這種生命形態的局限性。”
“那么,你要離開了嗎?”
“是的,看到這些,對我而言已經足夠了。很快就會結束……你的痛苦和外面的危機,都會結束的。”
“帶上它吧。”
陸凝背后,一扇門打開了,一個比別的房間都小,但是頗為干凈整潔的房間出現在了那里。而這個房間與此前所見的所有房間都不同,只有這里更像是一個居室。
房間床邊的桌子上,擺著一個盒子,盒子之中是一根玉琮,華光溢彩,一看便不是凡品。
“秋未霜畢生追求,皆在其內。他望眼欲穿,卻終歸不見長生。而我身為他所煉造之物,亦將步于后塵。只望此后百千年,若能有人證長生大道,有一條自此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