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秘武林:俠客揮犀錄  第二百九十六章 涌起彈棋局

類別: 武俠 | 傳統武俠 | 詭秘武林:俠客揮犀錄   作者:入潼關  書名:詭秘武林:俠客揮犀錄  更新時間:2025-02-27
 
湛盧山中昏霧沉沉,邪風凜凜,無數焦尸仍舊徘徊踟躕于空曠之間,怪影殘軀皆昂頭而立,望向天界大火星的處所。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顧炎武因此認為上古三代人人皆知天文,但詠及天象不代表就能識得天象,甚至再往上細究天文知識的源頭,誰也不敢保證是不是來自這些面目全非的天外來客。

“趙教主,此事不過是江某的一面之詞,如果還想對其出手就請自便吧,恕江某不便奉陪了。”

江聞遙望著無盡黑暗之處,趙無極的功力似乎也高深也不少,一手傳音入密神乎其神,讓江聞也難以判斷其所在的確切方位。

他說這番話的目的,本就是打算激趙無極現身,因為依據他對于趙無極的了解,此人縱然陰險狡詐、城府極深,但江聞有九成把握,他熱衷于玩弄人性背后,卻是不屑于搶奪可憐人的最后一點東西。

果然黑暗之中除了一聲冷哼,并未傳來更多的聲音。

江聞遙想到數百年前,或許也曾有這么一位道士打扮的邋遢男子,滿面神凝地望著彭祖背影,任由其就此離去——縱然他作為出家求道、追逐長生之人,也終究對于彭祖身懷的金液大藥提不起興趣。

三豐祖師乃是見聞廣博之人,江聞更也以為自己在見識過架壑升仙宴真相之后,已經對跨虹飛仙引來的慘事有了相當抗性,再赤裸裸的真相也無法擊穿他的心防。

可他們都終究沒料到,“長生僊去”者即為仙的故事背后,會是這樣的一種讓人唏噓的冷酷。

或許最初在創造“仙人”這一概念的群體當中,人類所能理解的價值樸實到無以復加,“長生”即為年老,先有長生之年齡,再“僊去”山中百年不死,逐漸脫離日常社會生活的束縛,可稱為仙。

后人或許覺得成“仙人”入山代表著拋開禮儀、無拘無束,可在那個蠻荒的年代,“仙人”或許本身才是被拋棄的那部分,在集群而居才能活命的時候,這本就是一種趨近于死亡的放逐。

湖北一代曾經發現過春秋時期的大片“崖墓”,也就是“寄死窯”,其風俗源頭來自于與彭國同為“牧野八師”的微國,也稱麇國。

這個曾有大功的異姓諸侯國,漸漸被西周王室排斥驅逐。據《乖伯簋》銘文記載:“王命益公征眉敖,益公告至,二月眉敖至見,(獻帛)。”大意是周王令益公證討眉(微)國,益公發布討伐檄文,二月,眉國國君請降,獻上布帛珍寶。盡管微國為了繼續在周畿之地生存,向周室百般討好,但結局仍不容樂觀,最后被迫再次南遷。

微國的南遷之路非常漫長,頑強的微人翻越險峻的秦嶺山脈,克服種種困難,大約于西周末年到達今湖北竹山縣境內再次建國,同時出現了“棄老”的風俗,大量用于棄老的“寄死窯”就這么漫山遍野建立了起來,甚至綿延到隋唐時期仍未消亡。

而同樣的坎坷經歷便會形成同樣的風俗,彭國遷到武夷山中的遭遇,或許就如出一轍。

《莊子》說彭祖歷夏經殷至周年八百歲矣,世人也說彭祖擅養生之術活了八百歲,其實指的是堯帝將彭地封給彭祖氏建國,最后被商朝的武丁滅亡,指代彭國八百年而亡的國祚,隨后后裔流散各地,其中起起滅滅,最后全族消失在了閩地深山老林之中。

只是世人皆料想不到,在福建北部的大山深處,彭祖氏不知哪一代的首領,曾經滿懷希望帶領族人深入不毛,思慕祖先口中“閩地不死國”。可他卻在沿途豺狼毒蛇、疾病災禍的包圍,目的地荒蕪冷僻的慘狀中,成為了族中被放逐深山的罪人。

于是這位不知哪一代的彭祖氏首領,便瘋瘋癲癲地在山中游蕩,竟然真的找到并服下了金液大藥,讓長生不死的“彭祖”化為了現實——即便付出的代價,是失去一切作為人的痕跡。

所謂的古之仙人,或許就是在“懼老”情緒作用下,野化生存的老人罷了。

于是在侘寂之間,渾身斑駁如古松,發蓬蓬如羽葆的“仙人”已經長躍數步,隱現在亂山叢林之間,逐漸就消失了蹤跡,流散在此世間最后一位昆吾之民,就這樣隱匿在了黑暗……

但在此時,漆黑一片的天穹再次被十道沖天神氣所翻涌,四面八方徘徊不去的都是凜冽勁風與刺骨春寒,似乎有一股無形力量從萬丈高空之中撤去,反向江聞所在的位置涌來。

對于陣法之秘江聞并不了解,但切身直觀的敵意卻不需要他費神辨別。

趙無極在喪失尋求金液大藥的興趣之后,顯然又將矛頭轉向了煢孑一身的江聞——他的打算和江聞一樣,原本就打算借機除掉這位平生大敵,而非玩弄什么英雄見惺惺相惜的戲碼。

江聞眉頭緊皺,冷冷笑道。

“教主事務繁忙,這荒山野嶺多做逗留并無益處,何必如此糾纏呢?”

并非我有意盤桓于松溪縣,只是我聽聞崇安縣頗多離奇消息,松溪縣也有騷亂隱伏,若輕易放道長回去,只怕途中多生變故。

先前看似融洽的互通有無,終究不過是兩人刻意偽裝出來的表象,在彼此一番激烈刺探與反復較量之后,終于放下了最后的偽裝。

趙無極這分明是話中有話。

崇安縣乃是武夷派的立身創派之地,弟子門人如今都在縣內行走,而松溪縣如今暫住著袁紫衣、嚴詠春、駱霜兒、紅蓮圣母一行等十人,也都與江聞有著很深的瓜葛。

也不知道這“變故”是本已有之,還是非得江聞不識時務地離開,才會突然發生呢?

“趙無極教主,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閣下現在應該是被十山大陣所反噬束縛,短時間無法脫身,才會故作神秘地在這里與我交談拖延時間吧?”

隨后江聞微笑道,“閣下又焉知我沒有后手,非是存著同樣的心思呢?”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趙無極之前顯然還是瞞騙了江聞。

他說自己并不清楚江聞的行蹤,可就目前來看,趙無極不僅對江聞自己,就連江聞身邊涉及之人的行蹤信息,他都早已了如指掌——唯獨超出他預料的,只有江聞僅靠手中的蛛絲馬跡,突然出現在湛盧山中這一件事。

道長的博古知今,我素來欽仰,今日山中幸逢,何不坐下手談一局,也足慰平生之望。

言罷未及江聞推脫,便有一名神情訥訥、宛如俑偶的八歲童子,身穿杏黃色納紗夾襖,背負著棋枰棋子,出現了他面前,并且絲毫不畏懼江聞滿身的殺氣與煞氣,自顧自地便在三六落下一白子。

江聞旋即坐下,不假思索便地緊挨著白棋落下一個黑子,隨后兩人就在棋盤左上你來我往,落子如飛,幾乎是前者剛剛下完,后者就順時跟上。

如此幾十手后,面前這個呆若俑偶的童子看著左上角已成愚形、潰不成軍的黑子,猛的抬起頭,皺眉說道。

“……你不會下棋嗎?”

江聞頭也沒抬地往對方的空里落子。

“別管會不會,你就說我下得快不快吧。”

童子悻悻然地不再落地,有些生氣地看著江聞,不理對方那一整塊沒氣的死棋,但江聞卻敲著棋盤催促著對方趕緊落子。

“快點快點,小心超時認負啊——我苦練疊棋子二十年,今天就讓你見識下國手風范。”

童子見趙無極對江聞的無賴行徑置若罔聞,顯然是默許了這一切,這才恢復了呆若俑偶的模樣,憑著布局優勢繼續緊氣圍殺。

但他不知道的是,趙無極此時正以傳音之法對江聞說道。

道長若只顧推延再不出招,我可就要輕取此局了。此番預備的三處殺招,卻不知憑道長的手段,能破得了幾處?

江聞微微一笑,置若罔聞。

當童子下到第五十四手的時候,他忽然發現江聞手里的黑子被替換成了一塊石子,突兀地擺放在棋盤上,足足占滿了三四格位置,將原本密不透風的白子包圍,硬擠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弧度。

江聞似笑非笑地看著棋盤,童子于昏暗中定睛望向那塊石子,發現上面似乎被銳器劃破,深深刻出了一個“車”字。

“看好了孩子,我這可是橫沖直撞的硬車,你吃得掉嗎?”

崇安縣內,廢棄府衙已是大火沖天,鬼唱之聲不絕如縷,火光照得明亮如晝。

原本應該驚慌失措、搶險救火的縣民們,此時卻在一幫皂袍青靴人的帶領之下手舉炬燭冷眼旁觀,仿佛這場大火燒在了一場海市蜃樓之中,與他們所生所長的縣城毫無干系,更是全然不顧清清泠泠的運河,此刻就東流在他們的腳下。

“燒得好,燒完這些東西,縣衙就再也建不回來了……”

大師哥邱九章喃喃自語,在眾人簇擁之下來到游神隊伍的最前端,越過歪倒在地的香木神轎,望向道路前頭。

剛剛收入教中的弟子石中玉,此時正被圍在影影綽綽、肢體僵木的神人當中,如轉燈兒般不休廝殺著。

那些本該端坐轎中的華服縞冠神人,此時已經自顧自地嗅著人味殺了出來,揮拳踢腳皆如銅鐵交擊,力大無窮足以裂石,肢體劇烈舞動之間,神人們臉上的金粉妝片漸漸掉落,露出底下干癟萎縮得難以掛骨,深青到幾乎發黑的皮肉來,赫然是一具具風干已久的尸體!

小石頭被困在其間,拳掌依舊運轉如風,卻完全不懂仗著身形矮小的優勢閃轉騰挪,只顧一副以傷換傷的搏命打法,竟然顯得比神人們還要悍不畏死。

縱使雙拳難敵四手,經常身上連續遭中數記重拳、手腳也被枯樹般的手掌裹住,但小石頭只是晃了晃身體,就掙脫束縛繼續逆推,一時間竟然無人敢擋。

“大師哥,不能再讓這小子鬧下去,時間剩的不多了!”

被小石頭打入水中的二師哥陳恒貴,此時已經從水里撲騰了出來,拔出腰間殺豬刀靠近邱九章怒道。

邱九章的圓臉一黯,斥道:“你以為我不想嗎?你可知道這些儺神連江湖高手都要畏懼三分,如今卻只能跟他斗的旗鼓相當!”

陳恒貴咬牙道:“那又如何?今晚走不到水門,咱們可就沒有退路了!”

今晚凈鬳教裹挾民意,三人作為主謀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必須趁官府色厲內荏,盡早到達水門并將其占領——若是被隔水坊巷鬼鬼祟祟的官差們率先趕到,那他們可就落入被動了。

幸而老府衙失火牽制了官差的力量,縱使他們凈鬳教此刻腳步受阻,雙方也都還在一個起跑線上。

邱九章安耐下他的煩躁,轉頭對三師哥朱敏說道:“老三,這孩子是田師妹帶來的,你看到她的人沒有?”

三師哥朱敏一直藏在隊伍當中。

“嗯,剛鬧起來就跑沒影了,看來是早有預謀,我們只抓到了趙二官。”

“帶人去追,不能讓她走漏了消息!一道帶人從小路分兵進發,務必第一時間趕到水門!”

邱九章內心也十分焦灼。

這些轎中儺神是凈鬳教前任老教主留下來的,縱使他作為大弟子,也僅僅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十幾年前,邱九章就親眼見過那間裝滿人體遺骸的密室,看著老教主是如何從武夷山中偷出那些千百年不腐的仙蛻干尸,然后再將其開膛破肚,給干尸體內置入某種泥土塑成的五臟做成儺神,說是旨在模仿人體結構,要使其“活”起來。

邱九章后來從行腳僧口中打聽到,這是一種叫做“裝藏”的佛教法門,只是不知為何老教主所用的不是佛經中的金、銀、琉璃、玻璃、硨磲、赤珠、瑪瑙七寶,而是替換成了一些更加詭譎險惡的東西。

邱九章清楚,這個東西一定有問題。

直至臨終前,老教主才把這些所記錄的心得筆記完整傳授給邱九章,他說這個儺神法子源于他年輕時在崇安、松溪一帶山中采礦燒炭時遇見的一幫怪人,其中藏著成仙不死的奧秘。他之所以相告,是要邱九章學會后依法施為,也把他的遺體開膛破肚、做成這般模樣,然后盛放在香木做成的神轎當中。

如此這般直到日月星三辰歸位,他就能羽化成仙,與天地同壽了。

邱九章作為行醫之人,本對此事全然不信,但他看著老教主壇罐里那分明用泥土捏成、卻與人體五臟難分真偽的“臟器”,又產生了頗多懸疑,最終結合著祖上邱純在族譜中的隱秘記載,弄明白了此法必然與崇安自古流傳的“旱魃”有所關聯,甚至這個法子就是為模仿天生火穴中骨殖不化而來的。

可惜老教主至死都未透露這些仿佛泥土所作的“臟器”,到底是何原料制成,只是在臨終呢喃提到過什么“西山北巖”,邱九章卻始終不得要領,更打聽不到這個地方。

老教主似乎很確信自己還能活過來,表示屆時就會把仙法傳授給大弟子,可直至現在,那座敷金嵌玉的宏偉神龕上,依然端坐著骨瘦嶙峋的錦袍老教主。

他的遺體深目而玄凖,鳶肩而脩頸,干削之中頗為丑怪,透出骨存肉銷之后的飄渺仙氣,卻絲毫沒有像儺神般死而復生的跡象。

邱九章嘆了一口氣,傳令道。

“傳下去,讓大伙一起念誦心咒,自有神明護佑,無往不辟!”

隨著一聲聲“祖師慈悲,祖師搭救”的頌唱聲響起,眾人手中東倒西歪的柴燭再次順煙直上,化作一團氤氳沸騰的煙云,蒙蒙漠漠地向著天頂照耀,每個人似乎都虔信著自己得到了庇佑。

而此時此刻,他們平時虔誠燒拜的龕中之神,也確實復生而起,正在他們的面前上演大戲,這更讓教民們泣極而笑,怪態百出。一時之間邪怪交作,石獅無言而爺,大樹無故而立祀,木偶飄拾,古柩嘶風,猜神疑仙,一唱而和,酒肉香紙,男女狂趨。

小石頭孤身一人,在這群幾乎癲狂的凈鬳教徒面前,在這儺神尸臭熏天的包圍之中,全然沒有退縮的想法,他的眼中一半是對于復雜世事的懵懂,一半是限于有限認知的冥頑,雙腳像是生根一般守在原地。

小石頭看了一眼人群當中,那里已經沒有了田青文的蹤跡,隨后繼續一板一眼地施展起武功,阻擋在這支隊伍的最前方,不讓凈鬳教前進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還需要這樣阻擋多久,但只要師弟沒有出現阻止,他就會一直堅守在這里,就像江聞棋盤上那顆被白子重重圍困的石車,縱使有殞身之憂,亦將一往無前。

身后似乎響起了巨大的聲響,轟轟隆隆地震天動地,凈鬳教眾人瞠目而視,似乎被某種突如其來的神跡所驚懾,蒙蒙然不知該如何表達。此時小石頭陷入了一種執著而清明的境界,他腦海中的遷流僅僅存在了一剎那,就被其他東西所覆蓋,全然忘了自己的安危,也忘記那里似乎是水門,也就是師弟洪文定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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