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氣浪的正中心,就是舞裙。
或者準確的說——是舞裙的殘骸。
在戰斗完全開始時,她之前被血刃撕裂的傷痕就顯現了出來。她整個人被徹底撕成了兩半……被傾斜著撕開的兩截軀體正中間,則隔空懸浮著一枚漆黑色的晶體。
它不過只有拳頭大小,卻仿佛能夠吞噬周圍的一切。
僅僅只是在它顯現而出的瞬間,周圍的一切物質都開始消解、化為虛無。其中自然也包括舞裙自身。
她的雙眼完全失去了瞳孔與眼白,而是化為了與那晶體一樣的漆黑。
她的兩片殘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片一片剝落出來——每一片都是大拇指大小,而緊接著碎片又進一步粉碎化為米粒大小,就這樣緩慢的化為虛無。
而在這個過程中,堅固的大地變成了類似泥漿一樣的液體。隨后進一步化為氣體,最后消散不見。
這樣的消解速度異常之快,頃刻之間酒窖就已經徹底消失不見。緊接著便是上方的教堂。
從表現來看,就像是爆發出了無與倫比的能量波紋,將觸及到的一切都消弭粉碎一樣……但其本質卻并非如此。
那是“意義的消融”。
每個人都有著自己曾經在乎,但長大之后就覺得幼稚、不去在意的東西。如同每個國家、每個文明在不斷的發展階段,也都有著曾經竭盡全力、不惜代價也要達成的目標,而在未來的某個節點它們卻變成了礙事的、落后的、需要被優化與重建的東西。
比如說地上的磚石、老舊的民居、破碎的城墻……也比如說此刻地下的酒窖,地上的教會。
在未來的某一刻,它們都將失去意義,從而被填平、被拆除——至少也是重建或是搬遷。但無論如何,至少這個“存在”本身已經失去了意義、變成了阻礙。并在最終會被人們遺忘,如同它從未存在過一樣。
它的終點是虛無。
若是將視角放到無限遙遠的未來——文明終將化為廢墟,星球也將抵達終點。
整個宇宙都將消亡,曾存在過的一切都將不再存在……直至萬物歸一,陷入永久的寂靜與無意義。
——以無限遙遠的“真理”之視角去看待世界,就能意識到……虛無才是永久的真實,而存在的意識只不過是極為短暫的幻覺。
無論是往過去看,亦或是往未來看,若是能看到時光的盡頭、都會覺得“現在”渺小如沙塵。
如同擦去污點一般——將“存在”自虛無之大幕上擦除。
這就是世界末日的真相。
也是名為“虛空之低語”的本質。
這份力量既不是攻擊、也不是毀滅,而僅僅只是將未來終至的“宿命”提前到了現在。
——也正是,提前之死!
正因如此,這是理論上無法被防御的攻擊。
血天司雖然看起來從容不迫、言語又顯得高高在上——可在舞裙那將一切都化為無的力量面前,卻也顯得脆弱無比。
僅僅只是被“舞裙”所注視,她的皮膚頃刻間便浮現出了道道血紋。那是如同血管,又像是蛛網一樣的裂紋。
就像是被敲碎的瓷器,又像是在大夏天爆裂的玻璃一般。她全身瞬間破碎,迸出鮮血。
可如此凄慘的下場,卻反倒是讓血天司露出了猙獰而滿意的笑容:“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嗎?
“已經連我……都溶解不動了嗎?!”
血天司的右臂化為血刃,剎那間劈落。
血光一閃而過,原本就融化的地面被直接撕裂。
就如同分開大海一般——只不過她分開的是大地。
碎石不斷隆起,無形的氣浪向外推出。就像是被子彈貫穿的人體一樣——射入的只是纖細的血刃,而在數千米外卻有數十米寬的土地被瞬間翻卷破碎。
地上的教堂完全粉碎,月光自巨大的空洞之上灑落下來。
這種程度的攻擊,是不可能沒有無辜者受傷、死亡的。
在被虛無溶解之前,整個街區都在剎那間迎來了終末。
它也的確造成了細微的傷害——這血刃觸及到舞裙的皮膚時,并沒有直接化為虛無,而是留下了第二道穿透性的裂紋,將她從兩塊切成了四塊。
在她受到攻擊的瞬間,周圍的虛無化便隨之終止。
艾華斯與夏洛克也在一陣劇烈嘈雜的嗡鳴聲中突然醒了過來。
他們眼中所看到的無數打開的大門、不斷注入大腦的異界知識戛然而止。就像是傳輸了一個很大的文件之后,打開卻顯示“文件已損壞”一樣。解壓縮的過程瞬間中斷,就像是做著夢的時候突然被人叫醒了一樣。
當艾華斯醒來的時候,就看到了對峙著的舞裙與血天司。
他能聽見、看見之前外面所發生的一切,只是無法做出響應——他剛剛的“計算力”已經完全被占滿,因此直接死機了。而如今隨著“程序未響應”而自動崩潰,艾華斯瞬間就恢復了過來。
而被切成了四份的舞裙,卻并沒有著急與恐懼。
“……只是三千根血管而已,為何……”
舞裙只是有些疑惑。
畢竟這里的也不是虛無的本體……就如同被血天司所說,只不過是“虛無的渣滓”而已。
它原本存在于血天司身上,而在更早的過去則存在于恒我體內。
“是……恨啊,渣滓。自古恨長存。”
血天司的聲音傲慢卻又優雅:“正因為他們始終憎恨著我,才不會讓你就這樣把我輕易消融……
“——不過只是虛無的殘片而已,也配抬頭望月?給我低頭跪下!”
下一刻,巨大的猩紅波紋自她腳下浮現而出。
粉碎一切的血色漣漪與漆黑如墨的盾牌碰撞。
猩紅與漆黑交織在一起,超越視覺的攻防戰再度展開。
……自古恨長存?
那一瞬間,夏洛克怔了一瞬。
他好像隱約明白了一些……難道正是因為這一擊波及到了無辜,讓血天司承載了綿延的恨意……它才能對虛無造成傷害?
因為這一擊有了“意義”,變得會被人長久銘記。
盡管在漫長的時光之中,無論是愛還是恨都會在無意義中被消解。
但如果虛無的力量不夠強、能夠消解的“時光”不算太多的話……比起愛,“恨”或許能存留更久的時間?
“那些血管……”
艾華斯看向了那血管組成的邪惡卻神圣的翅膀。
血天司是與他的父親宴天司一樣的“永恒饗宴之天司”。而血天司的側重點在于“獻祭、血肉、苦痛與渴求”……正因如此,他的信徒們才會如此殘忍,不做人事。使用各種毫無人道的方式進行獻祭。
但血天司降臨之后,卻并沒有傷及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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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即使無比痛恨月之子的行為,卻意外的沒有讓那些血奴們一同陪葬。也沒有因為家里出了一個月之子,就直接將這個家族徹底毀滅。
這樣的人,又怎會持有這種殘忍而極端的領域?
除非……
血天司有著必須依靠這個領域才能完成的事。
該隱創造月之子的目的是想要完成“完人”,完人是為了代替琥珀對抗黃昏種,也就是說該隱被創造出來的目的就是對抗虛無——所以祂才會比起艾華斯幾人,選擇更優先的攻擊舞裙。
通過殘酷的獻祭讓自己被恨所纏繞,讓自己的惡業即使過去千百年也不會被人忘卻。
這三千根血管組成的翅膀,纏繞著艾華斯一眼就能看出的怨恨與詛咒。那顯然是被活剝出來的血管——靠著這份通過獻祭儀式收集了不知道多久,時光流逝也難以忘卻的大恨、從她體內剝離出來的虛無碎片完全無法真正傷害到她。
恒我自愿承受虛無的影響,她不可避免的會遭受侵蝕。
血天司誕生的目的是成就完人、抵達黃昏之境界。該隱希望能夠完成恒我的愿望,所以才創造了月之子,來實踐“完人之理”。如果他真的能夠成為完人……那么加上這份創生之舉,這完人根本不可能是琥珀的代替品,而是會成為虛無的傀儡。
……但諷刺的是,恒我在創造血天司的時候太過功利,以至于在這個過程中沒有加入真正的愛。無論是恒我還是宴主,都只是將血天司視為試驗品,唯一愛著該隱的只有如今的霧天司。
正是因為缺少了“愛”,所以即使血天司能夠抵達完人之境界、“9”也永遠到不了“10”。
“怪不得……”
艾華斯喃喃道。
他從很久之前就感覺奇怪了——愛之道途的代表色,為什么是黑色?
這明顯不合理。
月之子是紅色的,獸之道途也是暗紅色。日之道途不知道是不是紅色,但至少也不可能是黑色……愛之道途不管怎么想都應該是紅色,最差也應該是粉紅色才對。
并且作為創生之源河的愛之道途中,卻奇怪的出現了代表復仇的影天司、還摻雜了大量的詛咒概念。
……如今看來,恐怕是因為第一源河早就被虛無污染了。
復仇的概念不應該屬于創生源河,但它卻無疑屬于愛之道途的反面——恨。復仇的意義就在于銘記與恨,而銘刻本就是黃昏道途的力量……愛加上黃昏,正好是虛無。
——復仇就是“基于虛無的創生”。
那正是創生之源河自發對抗虛無,所產生的強大對抗力!
所以陰影才會是黑色的力量——根本就不是“愛”的顏色,而是“虛無”的顏色!
艾華斯想到這里,突然意識到了什么。
身后由萬千血管組成的巨大翅膀,宛如天神般的血天司。
他的背后,無數血管就像是倒置的根系一樣。
這又何嘗不是意味著顛倒的世界樹?
如果說身為精靈之祖的巨樹,意義本身就是“為了他人而獻上一切”,那么血天司的理念就恰好相反。
讓一切外界的意義皆歸于自身!
那是與“提前之死”相似卻不同的理論。
并非是讓人生無意義化。而是恰恰相反——無比重視被自己剝奪生命的那些人存在的意義。
正是因為祂極度匱乏“意義”,所以才會渴求從他人那里掠奪意義。補足自身的存在。
也正是因為血天司肆無忌憚的掠奪……卻反過來擁有了對抗虛無的能力!
如果血天司誕生之初的意義就是為了對抗虛無——那他如今與虛無正面對抗之時,自身的存在意義便已然實踐!
——裹挾著世間百世萬民怨恨的罪人,又怎可能會被虛無這種軟弱的力量輕易溶解?
艾華斯感覺自己好像有了些許靈感……
難道說,蛇也是……
交戰的雙方再度分開。
沐浴在潔凈月光中的血天司抬起頭來,舉起雙手。宛如想要擁抱月亮一樣。
“母親啊!”
那稚嫩的聲音堅決如鐵,在空中遙遙響起:“見證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