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夜  第一百二十九章 辟地(下)

類別: 玄幻 | 東方玄幻 | 將夜 | 貓膩   作者:貓膩  書名:將夜  更新時間:2014-04-30
 
人類為什么能夠成為萬物之靈,?無論寧缺來的那個世界,還是這個世界,對于這點有很多的解釋。有人說是因為學會了用火,有人說是因為學會了使用工具,人之異于禽獸者幾希,唯重義者耳,這是小師叔和君陌的看法,而有更多的人認為,最重要的區別在于文字,因為只有文字才能傳承——文字本身就是有力量的。這就是讀書人最終明白的道理,也是寧缺想要告訴觀主的話。

寧缺握著那支并不存在的筆,在長安城外的墨香書海里蘸飽了墨,懸腕提肘,很隨意地在空中寫了兩筆,顯得有些潦草。

觀主沉默不語,他知道寧缺要寫的那個字,必然是人類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大符,他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卻沒想到他寫的這般隨意簡單。

唰唰兩下。

一撇一捺。

還是當年的那個字嗎?

觀主望向不再湛藍、被光明照耀的蒼白無比的天空,卻發現那里什么都沒有。

寧缺寫的那個字,沒有落在天空里,而是落在大地上。

開天的目的是什么?是辟地。

他要辟地。

極西荒原的天坑外,數百萬農奴,正在唐的帶領下新建家園,這里雖然沒有常年不凍的溫泉,氣候比坑底要嚴寒的多,卻沒有任何人有怨言。

因為他們能夠看到更遠的地方,而不再永遠都是那堵冰冷陡峭的崖壁,他們能夠去到更遠的地方,他們能夠看到和自己一樣高的太陽。

今天的太陽有些怪異,特別明亮,光線很是刺眼,但雪也化的快了很多,或者明年這里就會變成肥沃的土壤收成應該很好,只是種慣了青稞,要種那種麥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種好,人們這樣想著。

但終究是開心的事情——在地面看到的太陽果然和地底下不一樣,這么近,那么熱——于是人們開心地歌唱起來,舞蹈起來。

從這里向東兩千余里,便到了大唐北疆的渭城,城外的荒原在那場大戰里被血水浸泡了很長時間,那座由金帳王庭騎兵人頭堆成的高塔,早已腐壞不堪,今日被光明照耀沒有得到凈化,反而蒸出了更多的血腥味與腐臭味,格外刺鼻,而留在血原上那些足跡構成的符線也變得越發清晰。

天坑與渭城之間有條線,那是一道筆畫的開端。

這道筆畫,繼續向東南延伸,便到了西陵。

陳皮皮靜靜看著籠罩在光明里的長安城,微微一笑,解下頭頂的神冕,帶著新教的十三門徒和山下的數萬新教信徒緩緩坐了下來。

他們開始頌讀經文。

那是新教教典的最后一卷經文,是寧缺寫的,字句淺顯易懂,講述的意愿與渴望又是那樣的直接,人們要走出幽暗的山谷,去到更廣闊的世界。

這道筆畫,最終落在爛柯寺。

瓦山里滿山滿谷的石頭,忽然間盡數亮了起來。

這道橫貫大陸東西的筆畫,就是寧缺寫的那一撇。

還有道筆畫沿著寧缺和桑桑生活了很多年的岷山,穿過殘缺的賀蘭城直抵遙遠的極北寒域,收于那座雪峰里。

斷崖上,余簾抱著李慢慢,向長安城看了一眼。

這道橫貫大陸南北的筆畫,就是寧缺寫的那一捺。

兩道筆畫,交會于長安城。

長安城里的人們,都已經走到街巷上,就像那年一樣,他們拿著菜刀與木棍,舉著硯臺與鎮紙,沉默地看著光明刺眼的天穹。

除了遙遠的西荒和有驚神陣庇護的長安城,其余地方的人們根本睜不開眼睛,南方某個村莊里,楊二喜閉著眼睛對著天空射著箭,污言穢語不停罵著賊老天,南晉劍閣舊地,一名戴著孝的劍閣年輕弟子,閉著眼睛對天空沉默地刺出一劍。

新教已然盛行于人間,隨著陳皮皮的聲音從桃山峰頂傳到下方,以極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世界,無數人靜靜地頌讀著、祈禱著。

長安城外,觀主沉默不語。

他對寧缺說過,他深深地熱愛著這個世界,為此他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然而,當他發現自己真的站在整個世界的對立面時,那種感覺并不是太好。

極西荒原深處,忽然響起一陣恐怖的聲響,農奴們怔怔地看著天坑底部出現的那道深不見底的深淵,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

這道深淵迅速地向東南方向蔓延。

深淵是大地的裂縫。

地面正在開裂。

那道裂縫瞬間來到渭城,將那滿是罪惡與血腥的原野吞噬。

那道裂縫直抵爛柯寺,最終入海。

同樣的裂縫,出現在岷山,直抵雪海寒域。

就像有人拿著一根樹枝,在沙地上寫字。

這是寧缺在寫字,他在寫符。

這是一道前所未有的大符。

這道大符只有簡單的兩筆。

這是一個最簡單、也最不簡單的字。

“人”。

觀主看著遙遠的西荒,看著遙遠的北域,看著寧缺簡單兩筆,便把整個世界切出兩道裂縫,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望向寧缺說道:“當年你在長安城里寫出這個字的時候,我就對你說過,你的筆畫錯了……今天你錯的更離譜,連方位都沒有擺正。”

很多年前,顏瑟大師與衛光明在長安城北的無名山上同歸于盡,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很遠的畫面,那便是今日寧缺寫出的這道大符。

他看到的那道大符只有簡單的兩筆,起于荒原北方,一筆落于西,一筆落于東,于長安城相會正是一個端端正正的人字。

今天寧缺寫的這個人字,卻是起于荒原西方,一筆落于東南一筆落于北,依然于長安城相會,但這個人字卻是歪的。

“你要以人間之力戰我,首先,就應該明白人字的意思,如果讓君陌來寫,他絕對會把這字寫的格外端正,人不正,何以立于天地之間?”

觀主看著寧缺平靜說道。

寧缺搖頭說道:“你錯了。”

觀主微微皺眉,說道:“我哪里錯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有資格教我如何寫字。”

寧缺看著他平靜說道:“我師顏瑟當年想看到的不見得是正確的,二師兄就算能寫出來,那也不是人的真義。”

“何解?”

“人不正,何以立于天地間?你錯了天若下暴雨,人躲進崖洞里,天若降雷火,人藏進蘆葦蕩中,人為什么一定要頂天立地?不,人字一撇一捺,怎么寫怎么擺都是人,怎么倒都倒不下來,這才是人。”

寧缺看著他說道:“你連人都沒弄明白,又怎么能贏呢?”

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這樣的一群人。

他們看到山,便想知道山那邊是什么,看到海,便想知道海那邊是什么看到天,便想知道天上有什么這些是他們想要的。

這些人的意愿匯集到長安城,幫助寧缺寫出了這個人字符,告訴天空與大地,他們除了想要活下去,還想獲得更多。

人,或者卑劣、或者無恥、或者殘忍、或者血腥,甚至比動物更卑劣無恥殘忍血腥,但人,也可能美好、可能崇高……

就算什么理由都沒有,什么美德都沒有,只要他們是人,他們站在這個世界的最高處,那么他們便有資格吃肉!去更遠的地方!經歷更多的事情!了解更多的真理,體會更多的經驗,然后繼續向前!

因為他們是人!所以他們是人!所以人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高貴的那個字!也是最有力量的那個字!書院總說因為所以,這便是最大的因為所以!

“你說的有道理。”

觀主看著寧缺平靜說道:“但是,這依然不夠。”

大地上的兩道裂縫,正在不斷加深,無數崖石崩落入深淵之中,裂縫三端向著更遠的地方而去,仿佛要把整個世界給切開。

更神奇的是,裂縫里那道無形的恐怖力量不停向著深處去,就像是一道線緊緊地捆住書卷一般,竟讓地面彎曲了起來!

這道人字符正在開天辟地!

觀主卻說這依然不夠!

“規則與世界一體兩面,你想要打破規則,便要打破這個世界,而且你確實正在打破這個世界,問題在于,我會給你時間嗎?”

一片光明間,觀主神情莊嚴異常。

整個世界都沐浴在光明里。

太陽正在燃燒。

神國正在具象化。

無數光線從天空落下,蟬鳴早衰,大澤上的熱霧越來越多。

有人瞎了眼睛,有人昏死不醒。

大地上的那兩道裂痕,被光明照耀,深淵里散出青煙。

這是光明的世界。

只有光明。

每根光線都有威壓。

無數光線,便有無數威壓。

恐怖的神威,從天穹直落。

寧缺寫出這道前所未有的大符,正在……不,人間正在改變著人間。

蒼穹不讓人間改變。

兩道最極致的力量,相遇在一起。

整個世界都開始顫栗起來。

長安城無形的光罩,更是搖搖欲墜。

“你想毀滅這個世界嗎?”寧缺問道。

觀主平靜說道:“你可以停止。”

寧缺想了想,說道:“不,我不受威脅。”

觀主沉默片刻,說道:“你一定會。”

寧缺說道:“老師曾經說過我,我只愛一人,不愛世人。

觀主平靜說道:“不,那是以前,現在的你如果不愛,怎么寫的出那個字?”

寧缺沉默。

桑桑變得越來越虛弱,快要握不住手里的陣眼杵。

那道金色的殘影,快要離開她的身體,只剩下絲絲牽絆。

觀主手里的天字卷在等待著她的歸去。

他望向滿天流淌的光漿,感受著其間的恐怖。

太陽越來越刺眼,即便是他,也快無法直視。

誰能改變這一切?

誰能讓滿世界的光明瞬間消失?

他又一次想起當年在爛柯寺的那局棋。當時棋盤里的規則,化作無數圣潔的光點,滿世界追殺桑桑,和現在的畫面何其相似?

當時他撐開了大黑傘,幫助他和桑桑避過了那場劫難。

大黑傘是黑夜的一片,現在的世界只剩下光明的白晝,誰來遮住這些光線?

臨康城里一片悶熱,陋巷舊街上,哭聲一片。

一名容顏清麗的少女,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感受著死亡的來臨,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看著上面那些字句,漸漸平靜。

她叫歡子。

她是葉蘇當年在這里收的女學生。

她是新教的信徒。

葉蘇死后,她回到了臨康城,暗中傳道,同時默默懷念老師。

她開始頌讀紙上的字句。

那是葉蘇臨死前說的一段話。

“當永夜來臨,太陽的光輝將被盡數遮掩,天空與天地陷入黑暗之中,人們將為之歡欣鼓舞,因為那才是真實地活著。”

寧缺從懷里取出一個東西戴上。

那是副眼鏡,鏡片是黑水鏡做的。

他望向天空里那輪明亮的太陽。

有了墨鏡,他終于可以把那里看清楚了。

他想看看,佛陀在明字卷上寫的預言會不會成真的。

葉蘇最后的預言會不會成真。

充斥世界的光線,忽然間,似乎少了些。

然后,又少了些。

無限光明,就此不再。

無數人抬頭望向漸漸陰暗的天空。

人類本能里畏懼夜晚,但當只剩下光明的時候,他們很期待夜的到來。

于是夜便來了。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

夜晚,就這樣降臨人間。

世界一片安靜。

桑桑在他懷里轉過身,看著夜空,有些惘然。

即便是她,也想象不到這樣的變化。

“這是……永夜嗎?”

“不。”

寧缺把墨鏡架到她的鼻梁上,笑著說道:“這是日食。”

“你看,擋住太陽的是月亮。”

“那年在船上,我對老師說過。”

“日食就是這么回事。”

“老師終于想明白了該做些什么。”

“他早就該想明白,早就該出現了。”

“不過……還是很帥啊。”

(還有最后一章……我寫的果然還是很帥啊,但下章肯定要晚些,因為確實累的不行,餓的不行了,我得先弄些吃的,然后洗澡靜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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