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護烏丸校尉田豫還在幽州時,與幽州刺史王雄勢如水火。
田豫主張對胡人強硬,王雄主張對胡人懷柔。
最后曹叡選擇了王雄,不僅僅是因為兩人的身份背景:
田豫不過是降將,而且出身低微,還曾追隨過劉備。
但王雄就不一樣了,乃是曹丕親自提拔,又是山東大族出身。
更重要的是,曹叡選擇王雄,不但可以減輕幽州邊塞的壓力,還可以抽調更多的人力物力前往西邊,抵抗季漢。
甚至隨著與胡人關系的緩和,還可以通過與草原易市,得到戰馬。
只不過凡事有利,則必有弊。
幽州邊塞多年的安寧,兼之與胡人往來易市頻繁,不但導致幽州軍備松馳,甚至連哨寨這些前沿警戒都逐漸荒廢。
“鮑丘水其實也是連通幽州和塞外的馱道。幽州的商隊,經常走這條路,運送鹽鐵前去塞外易市。”
“田豫離開幽州后,也有塞外的部族,驅趕牲畜走這條路,前去幽州賣。”
“不過易市多是在秋日,現在是夏日,河水高漲,所以很少會有人經過。”
老祝巫指著鮑丘水向鎮東將軍解釋:
“大人不要看這水邊現在只能并騎而走,待到了秋日水少,露出水底,這里甚至可以供大隊騎軍行走。”
“小人年少時,烏丸仍算強盛,就經常行此道南下,劫掠漢地。”
說到這里,他小心地看了一下將軍大人。
鎮東將軍面容平靜,目光落在鮑丘水水邊那條只能并騎而走的道路上,緩緩道:
“能并騎而走就足夠了,但前提是不能被人發現。”
老祝巫連忙道:
“現在草原上牲畜正是育肥長膘的時候,不會有部族在這個時候過來。”
聽了老祝巫的話,鎮東將軍沒有說話,但目光卻是看向南邊。
“幽州那邊的商隊,一般會在什么時候出塞?”
“回大人,漢人的商隊出塞,多半也是和草原上的部族買賣牲畜皮草之類,基本也是在秋日。”
那就沒有什么問題了。
讓人把裴秀叫上來,吩咐道:
“從現在起,我們走過的路段,你不但要記下來,還要畫下山形地勢,知道了沒有?”
裴秀點頭:
“秀明白。”
作為馮鬼王的弟子,別的可以不會,但算學和制圖必須要會。
傳聞這是馮某人出山以來,最先傳授的學問,乃是開門之學。
裴秀本身天賦極高,再加上又對地圖繪制有著濃厚無比的興趣,得拜入馮鬼王門下,簡直就是如魚得水。
這幾年大漢軍中的地圖繪制,多有參與。
再歷練幾年,就要入朝,正式參與大漢的輿圖測繪。
輿圖屬于朝廷機要,越是精密的輿圖,機秘等級就越高。
更別說軍用輿圖,普通人敢私藏,最低也是一個謀逆起步。
現在的裴秀,根本不需要擔心自己的前程問題。
唯一的問題就是,能走到哪一步。
能跟隨鎮東將軍出征立功,無疑會在自己的履歷上寫下濃重的一筆。
雖說夏日的鮑丘水水量暴漲,水邊的道路只容得上雙騎并行,但對于剛經過沼地和毒谷的大漢將士來說,這已經算得上是坦途了。
若非需要擔心被人發現,甚至連斥候都不用派出去,只要跟著鮑丘水一路南下就行。
七日后,鎮東將軍率七千精兵悄無聲息地來到一個大灣,這不但是離漁陽古口最近,也是可供大軍藏身的最后一個大灣。
南邊不到二十里,就是漁陽古關。
只要大軍一出現在灣口,就會立刻被漁陽古關的守兵發現。
漁陽古關建在鮑丘水的西岸上,關城前地形狹小,最多能容得下千來人攻城。
鮑丘水的東岸,切山而過,無法通行。
關口兩邊,各有一山。
如果說,關城是鐵鎖,那么東西這兩山,就是兩扇鐵門。
三者一體,構成了牢固無比的幽州鎖鑰。
只要關城有三五千守軍,再在東西兩山駐守一兩千人馬,就算是十數萬大軍,恐怕也難以寸進。
當然,關城也不是沒有弱點。
那就是等秋日鮑丘水水量下降,露出足夠多的河床,如果關城守軍沒有及時把河床堵上,利用騎兵的優勢,拼著傷亡慘重,在河床上快速通過。
然后再掉過頭來,前后夾擊,只要幽州沒能及時救援,足以攻下關口。
只是這個弱點,對于鎮東將軍來說,等于沒有。
因為她不可能等到那個時候。
而且她也經不起這樣的傷亡。
放下千里鏡,鎮東將軍看向手里同樣拿著千里鏡的裴秀,問道:
“如何?
裴秀心里估算了一下,搖了搖頭,“難說,還需要回去測一下。”
比劃了一下,又說道,“就算能成,但賊軍恐怕也能移到西邊這個山上躲避……”
“山上的你不用管,你只管那個關口就行。”
鎮東將軍盯著裴秀,緩緩道:
“我急召你隨軍前來這里,就是為了解決問題,不是為了讓你提出問題。”
“不管你用什么辦法,都必須要給我做成此事,否則的話,你當知道后果。”
也不知是天氣實在太熱,還是鎮東將軍給的壓力太大,裴秀下意識抹了一把汗:
“學生明白。”
然后再次舉起千里鏡,仔仔細細地觀察起來。
鎮東將軍沒有打擾他,只是把目光看向關城那一側的山峰。
想要順利通過這個關口,除了要拿下關城,至少還需要拿下與關口相依的西岸這座山。
至于東岸這個山,倒是沒有那么重要。
隔了一條鮑丘水,若是沒了關城和西岸這座山呼應,東岸這個山軍事價值大降。
有威脅,但威脅不大。
待裴秀觀察完畢,幾人又悄悄地撤下山去,一路上鎮東將軍都沒有打擾裴秀的思考,直到回到大軍駐扎的水灣,這才問道:
“有什么想法?”
裴秀沉吟了一下,回答道:
“不是沒有可能,關口外城離水面一丈左右,只要能把鮑丘水的水位抬高一丈,確實能漫到城墻。”
他的目光,落到前方奔騰不休的鮑丘水,若有所思道:
“這些天我算過鮑丘水的水量,想要把水位抬高一丈,只需要蓄水兩天就夠了,最多不會超過三天。”
“但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找到至少方圓一里的蓄水處,當然,這是最低的要求,最好是能達到一里半甚至兩里。”
鎮東將軍指著大軍所在的水灣,問道:
“這里如何?看起來足夠大。”
裴秀搖頭:
“大是夠大,但位置不合適。”
他指向下游的水流拐彎處,“出口太大了,不好筑壩,而且臨時筑成的堤壩不牢固,若是時間太長,有潰堤的危險。”
“如果在那里筑壩,山腳下這邊可不夠高,還需要再加高。”
一邊說著,一邊搖頭,“工程量太大了,我們人手不夠,真要在這里動工,極易被賊人發現,不妥,不妥!”
鎮東將軍皺眉,她選這里扎營,一是為了隱蔽,二就是為了方便水攻關口。
這里離關口不算遠,如果當真能蓄水成功,很容易打賊人一個措手不及。
沒想到卻是被裴秀一口否決了。
“這已經是最合適的地方,這里不合適的話,難道你還有別的選擇?”
裴秀從懷里拿出一個油布包,小心地打開,里面是他這幾天畫下來的地圖。
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只他才看得懂的符號。
“將軍請看,這里。昨日我們剛經過那里?”裴秀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地方,大概是生怕鎮東將軍看不懂,然后又用筆特意圈出來:
“這里,就在鮑丘水旁邊,有一個潭水,乃是低洼之地,地勢極為險要,”
(即后世黑龍潭)
“將軍可還記不記得那個潭水?”
鎮東將軍想了一下,一個地勢險要之處浮在心頭,點了點頭:“有印象。”
“對!”裴秀略有興奮地說道,“那個地方足夠大,鮑丘水出口極為狹窄。”
“只要把鮑丘水截流在這個潭里,再堵上出口,待水滿后,最后開壩放水。”
“在深潭蓄水,要比在這里方便很多,非常節省人力,至少比這里要節省得多。”
“壞處就是,這里離關口有四十來里,有點遠。”
鎮東將軍一巴掌按到地圖上,當機立斷地說道:
“四十里,不算太遠,正好合適!那就在此處蓄水。”
看向裴秀,問道:“需要多少人力?”
“這個,”裴秀用筆撓撓頭,“學生經過那里時,只是大略看了一下,至于需要多少人力,要筑多高的壩,還得去那里測量一下才知道。”
“立刻出發!”
鎮東將軍一刻也沒有等,催促道。
讓趙廣留守,自己親自帶隊重新回頭,前去尋找裴秀口中所說的潭水。
二十來里路,輕裝而行,不過是一個多時辰。
前番只顧著趕路,領軍匆匆路過,根本沒有來得及細看。
此時再回到潭水觀察,鎮東將軍第一個念頭就是:
此處當真是個設伏的好地方!
潭水嵌在燕山主脈的褶皺深處,形如巨獸獠牙咬出的豁口。
兩座巖峰東西對峙,巖壁布滿縱向溝壑,像是天神用指甲生生犁出的戰壕。
鮑丘水在此被山勢勒緊咽喉,原本三十丈寬的河道驟縮為五丈。
河水擠過隘口時轟鳴如雷,騰起的水霧經年不散,在巖壁上凝成青黑色苔蘚,遠望宛如巨龍褪下的舊鱗。
潭面終年浮著一層詭譎的墨綠色,正午陽光直射時,水面會泛起金綠交錯的波光,恰似龍睛開闔。
巖縫中斜生出千年古柏,樹干扭曲如痙攣的手指,樹冠卻齊刷刷向南傾斜——這是燕山特有的“旗樹”,常年受塞外朔風摧折所致。
淺灘堆積著上游沖下的獸骨,被浸成灰白色。
鎮東將軍一經裴秀提起,就能想起這里,正是因為此處的地勢太過獨特。
就算是匆匆經過,也給她留下了印象。
“將軍你看!”
裴秀舉目觀察四周,忽然指向某個地方。
順著裴秀所指,但見潭口北側,地勢與周圍有些格格不入,似是人工所為。
待走近了,讓軍士把亂草清理干凈,半截夯土堰壩露出了真面目。
“將軍,原來早有前人曾在這里筑過堰壩!”
站在已經塌廢的堰壩前,裴秀摸著仍算是牢固的夯土,在興奮之余,不禁有些疑惑:
“沒錯,沒錯,這里確實有人筑過堰壩,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毀了。但這看起來似乎不像是被水沖毀的……”
鎮東將軍對這里出現了堰壩遺跡同樣是驚訝不已,她看了看被毀之處,面有了然之色:
“這是被人所毀。”
裴秀大吃一驚:
“自古以來,治水乃是大功德,只聞興修水利,未聞毀水利者,誰人這般大膽?”
“吾如何得知?”鎮東將軍有些不耐煩,“能在此處筑堰壩,必是幽州所為。你真想要知道,待打下幽州以后,自去查詢。”
不過為了不打擊裴秀的積極性,她還是難得地多解釋了一句:
“你都說了治水是大功德,幽州筑了此壩,自然不會無故毀去,最有可能的是胡人南下劫掠,嫌堰壩礙事,故而毀去。”
這么個設伏的好地方,如果能利用好堰壩,數千人可敗數萬人。
所以胡人毀了堰壩,倒也不算是亂說。
(據后人所考,此為后漢漁陽太守張堪屯田時所筑,后毀于鮮卑南下劫掠。)
看到鎮東將軍略有不耐,裴秀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敢再多言。
繞了一圈觀察一番,回到堰壩殘存處:
“前人既在這里筑壩,那吾等何須再多費心思?且還可以利用這半截堰壩,又可再省一番事。”
言畢,當場拿出工具,開始測量堰壩,軍中也有學院出來的學生,正好能給裴秀搭手幫忙。
測量完畢,又是一陣緊張的計算。
待結果出來,已是到了夜里。
“將軍,有了這半截堰壩,原本需要三天筑壩,現在只要兩天。”
裴秀手里拿著一張紙,遞到鎮東將軍面前,“再加上蓄水,最多只需要五天。”
反正是臨時堰壩,不需要考慮太多的東西。
只需要簡單計算一下工程量就差不多了。
鎮東將軍掃了一眼紙面,只見上面寫滿了數字,還有一些一看就是阿郎師門獨有的公式。
她沒有伸手接過來,只是問道:
“需要多少人?”
“大約筑壩需要一千人,再多了擠不下,再加上伐木編簍裝沙石,還需要兩千人。”
“一共三千?”
“對。”
“六千人,分成兩撥人馬,輪番進行,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把這個堰壩筑好。”
至于剩下一千人,散出去監視可能出現的敵情。
反正這里離關口有近一天的路程,不用太過擔心會被關口的賊人發現。
“記住,水蓄得越多越好!”
“學生明白。”
區區不過五丈的山口而已,六千人,綽綽有余了。
再加上學院出身的將校幫忙。
讓裴秀自信滿滿。
土木工程這種活,他實在是太熟悉了。
不但是他,很多學院出身的學生,也很熟悉。
先生說得對,土木學問,無論是治民還是軍中,都是大有用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