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下僅有火苗舔著鍋底。
豆渣已經從白色慢慢變成蛋黃，飄散出豆香味。
像是蘇子放小時候經常吃的炒黃豆的味道，不過卻更加的柔一些。
這種時候就是最好的時候。
而這個狀態要足足保持半小時，直到豆渣全部起酥變得金黃。
程度說的時候還特別舉了個例子。
網上流行的一道網紅菜避風塘炒蟹，用面包糠的方式其實就是豆渣鴨子的變形版本。
只不過豆渣換成了面包糠，鴨子換成了螃蟹。
這樣一來，處理起來更簡單更快速，味道還更鮮美，更容易賣的上價格！
蘇子放聽到這個解釋，頓時明白這道豆渣鴨子應該有的味道和風味。
不緊不慢地將豆渣翻炒開，鍋子一直開著火，炒勺不停地攪動著豆渣防止粘鍋，因為豆渣的特殊性，一旦粘鍋就會產生很濃重的糊鍋味，就只能全部丟掉。
蘇子放雖然是第一次炒豆渣，不過之前類似的經驗卻很足，覺得這就是炒面粉一樣的工序。
穩穩的開始制作。
先將豆渣炒干，炒散，加入一勺豬油，翻炒的同時不停地晃動，防止粘底。
慢慢的，豆渣變成了深黃色、像是炒咸蛋黃成沙的感覺，這時候加入最后一勺豬油。
化開，豆渣吸足了油脂開始緩緩吐油。
整鍋豆渣就像是流沙包一樣泛著油光金光燦燦。
舀起一勺豆渣，吹一吹送入口中。
蘇子放覺得自己現在做到的炒豆渣就是程度所說的酥香油脆！
這時候還不算最后一步，要完成完整的炒豆渣還需要加入高湯調味提鮮。
鴨子已經蒸到火候。
蘇子放將鴨子端出，從盆里舀出一勺高湯，加入鹽和胡椒粉調味，再勾上一層薄芡，趁著鍋熱倒入剛才炒好的豆渣中。
一剎那，鍋中鮮美的蒸汽飄蕩開，整口鍋都氤氳著鴨湯的鮮美味道，讓蘇子放食指大動。
鴨子反扣著撈出腹內的填充物，擺在盤里，將略微收干湯汁的豆渣倒在其上。
鴨肉白嫩如玉，豆渣燦如蟹黃，光是看著就讓人忍不住想要下筷子。
一道表現出色的豆渣鴨子，等級A級。
蘇子放滿意的點點頭，親自給孟樓端了上去。
開門，孟樓的眼神閃過幾分詫異。
“這香氣！”
等雙眼落在盤子里，突然連言語都哽咽起來：“真的……是真的豆渣鴨子！”
蘇子放見狀連忙糾正道。
“不一定是真的……可能是不成熟的，孟叔你嘗嘗看？”
孟樓捏著筷子的手有幾分顫抖，好不容易夾起一塊鴨肉。
不需要用力立刻就皮肉分離，剝落的地方散發著鴨湯的濃香。
孟樓沒有蘸豆渣，而是直接一口咽下鴨肉，臉上浮現出滿意的表情。
“是這個味道！”
“鴨子蒸的透透的！”
“沒有一點鴨子的腥味，全是那種豐腴和流油的口感，可是一點都不膩，反而有一種高湯的感覺！”
蘇子放聽著這評價瞬間愣住。
毫不夸張的說，這個點評比一些新入行的美食評論家還要專業的多。
直指重點！
而且沒有一點拖泥帶水含糊不清的評價，好吃就是好吃，把點和原因全部說透徹。
蘇子放用自己當這么多天廚師的名義擔保，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人能有的經驗！
不過現在這個時候顯然不適合發問，蘇子放安靜地等待孟樓吃著鴨子。
第二勺，孟樓舀了一勺豆渣。
感受著豆渣的口感和鮮美味道，眼里的激動和欣喜之情更甚一步。
“這道菜，是這個味道！”
“和我之前吃過的幾乎一模一樣！”
孟樓看著蘇子放叫出聲來。
“那就好，沒辜負孟叔的期望！”
蘇子放看著眼前彈出的任務完成的菜單輕呼出一口氣，這個任務總算是完成了。
“三十八年了！”
“這是我第一次吃到這個味道，蘇老板，謝謝你！”
本來蘇子放就有些好奇孟樓的故事，現在他主動提起，便試探著問了一句。
“孟叔是有啥事情么？”
孟樓聽著話，嘆一口氣。
就著鴨子把自己的故事一股腦全部說了出來。
蘇子放聽完，終于明白孟樓的故事。
原來孟樓是當年最早一批的大學生，可是臨到上大學，突然被同村的人忽悠，說去滬城撿錢。
說話的是當地縣城有名的大哥，帶著手表，用著電視，騎著摩托車還喝著可樂。
這對于那時候的孟樓來說，就是最吸引的東西，當即輟學，連大學也不上了，跟著大哥收下的人買了車票，坐著綠皮火車，不遠千里從巴蜀來到滬城成為了滬漂蕩。
“本以為以后的生活就是撿錢，沒想到，到了地方就讓那個王八蛋騙到了漁船上！”
“那種遠洋的海船，你知道么？”
蘇子放剛想點頭，看著孟樓眼里閃爍著的兇戾的光芒又下意識地停住，搖搖頭。
“遠洋漁船事件，我的經歷和那個差不多，只不過比那個稍好一些！”
這下，蘇子放真的是愣住。
遠洋漁船案件，他是真的聽過，而且還看過解密的紀錄片和采訪。
要知道那還是十年前的事情。
而孟樓出海的時候……那得是多少年前。
蘇子放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故事差不多，都是用高工資吸引你去當水手，說什么一年轉正，三年上甲板，四年做三副，五年萬元戶！”
“那個年代的萬元戶，能讓人眼紅的不行！”
“可是等你上船才發現啥都不是！”
“吃喝都是最爛的那種東西，幾天連個肉星子都見不到，海上的魚倒是隨便吃，可是吃幾天就開始惡心反胃，后來看到都吃不下去。”
“要不是我跟著廚房的大廚是同鄉，他照顧我，恐怕我也早都喂了鯊魚。”
“這菜也是他做給我吃的，不過當時用的是海鴨子，味道沒這個好吃。”
“后來趁著船靠岸，我偷著逃跑，被一個人攔住，情急之下就用刀刺了幾下，不知道后面什么情況。”
“當時只顧得上和老師傅安頓讓我家里人搬家改名字，也顧不上許多。”
“但是我也不敢回去了，就一直在這里窩著。”
“沒想到這就是一輩子啊！”
蘇子放聽著孟樓的故事突然生出幾分感慨。
蠻荒年代，活著不易。
看向孟樓輕輕詢問一句：“那后來那個人怎么樣了？”
孟樓知道蘇子放問的是誰，也不隱瞞，實話道：“還活著，這也是最讓我寬慰的地方。”
“不過都已經過去了。”
“蘇老板，說了這么多，謝謝你的鴨子。”
“我回去了！”
“好吃！真好吃！”
蘇子放看著盤子里光溜溜的鴨骨架還有孟樓遠去的身影，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只能目送他離開，消失在財神廟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