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墻下叩門的那個人，兩鬢斑白，顴骨高而瘦削，額頭有幾道深深的皺紋。
裴定卻知道，此人的實際年紀卻比其樣子年輕許多，尚不足四十歲。
此人，曾譽滿河東，正是禹東學宮七十先生之一，正正就是號稱“經史雙絕”的季庸！
裴定震驚了：季先生怎么會出現在這里？他不是應該在京兆教導著裴家小輩的嗎？
更為重要的是，季先生竟然以真面目出現！
要知道，當年在河東，葉雍曾奉皇令追查季庸的下落，顯然是要從其身上問出什么東西來的。
若不是情況不允許，他真想沖到城墻下問一句：季先生你是不是忘記自己是在隱姓埋名的狀態了？
然后，再扯下驟雨臉上的黑布為季先生蓋上！
許是見到了裴定，季庸還點了點頭，并且還朝上招手。
簡直……明目張膽得過分！
隨即，他身邊一個招討司士兵大聲說道：“裴大人……千秋，開城門！”
裴定這才看清，這個招討司士兵是柳得言，旁邊那一群穿著鎧甲的士兵，許多都是繡衣使。
雖則心中無比疑惑，但他暗暗松了一口氣。
季先生來了，柳得言來了，連趙統領也來了……
沒錯，他已經看見趙大均了。——騎在馬背上，正一刀將九野軍斬下馬，威風凜凜的趙統領。
他站在城墻之上，居高望遠，很快就分辨出城外的戰況局勢了。
力量太懸殊了，招討司勢如破竹，九野軍潰不成軍，根本就沒有任何招架之力，已經倒下了一大片。
是了，所謂的九野軍，最核心的不過是賊匪和浪蕩子，石皋的主要力量還在富春江那一帶
留在松江府外這些九野軍，連葉雍率領三千人就能抵擋，哪里是國朝士兵的對手？
更何況，招討司這三萬人是從軍中精選出來的。
在招討司士兵的攻擊之下，那些九野軍如摧枯拉朽，根本潰不成軍。
在短短一瞬間，裴定就明白了季先生叩門的用意：進入城中，解困百姓！
于是，他讓驟雨提起葉雍，對著身后緊緊跟過來的那個“好先生”及松江府兵說道：“立刻打開城門，與招討司里外夾擊，將九野軍全部拿下！”
那個“郝先生”已經不復先前那種氣定神閑，他也站在城墻上，目光沒有落在驟雨手中的葉雍身上，而是死死盯著城外的趙大均。
是招討司，當真是招討司來了！
而且，招討司擊敗九野軍的速度太快，完全不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就已經控制了全局。
不管松江府兵有沒有打開城門，招討司的勝算都定了，破解松江府困局、解救松江府百姓的，是朝廷的招討司！
這是葉家絕對不愿意見到的局面，這也是作為葉家幕僚的郝先生，絕不能接受的結果。
明明局勢那么好，他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還親自盯著招討司，可是，為何這么大的軍情完全沒有傳出來
葉家安插在招討司中的那些暗探，為何沒有及時將消息傳出來？飛渡
直到招討司士兵與九野軍開展了才傳出消息，時機完全錯失了，那還有什么用？
尤其是打開城門之后，招討司的士兵長驅直入，屆時所有松江府百姓都知道朝廷來人了，還擊敗了反賊。
那么，他們還記得葉家的功績嗎？還會有多少人記得是葉家人帶領著他們苦苦堅守？
“……”郝先生想拒絕裴定，然而卻說不出話來。
裴定的手中有大少爺，招討司已經勝了，他就算有滔天智謀，也難以逆轉眼下的情況。
怎么辦？葉家該怎么辦？
裴定見狀，冷冷看向城墻上其他士兵：“怎么，朝廷援兵來了，你們還不愿意打開城門？你們究竟想做什么？”
城墻上的士兵沒有反應，也沒有人無法回答。
能夠守在城墻這里的士兵，自然都是葉家的親兵，他們先前也都接到了葉雍和郝先生的安排，知道眼下的情況是失控了的。
可是，連郝先生都沒有辦法，他們還能怎么辦？
裴定卻絲毫不慌，城外有季先生和趙大均，城中……他相信既醉等人肯定已經跟過來了。
在他看來，這個“好先生”和松江府兵就算再不愿意，打開城門都是很快的事情。
沒有第二種可能，除非，葉家人的腦子全都壞掉了！
“咳……按……按照裴大人的話……打開城門，迎……招討司……”就在這個時候，被驟雨提在手中的葉雍說話了。
他艱難地直起身子，聲音沙啞地吩咐，雙目已經一片赤紅。
裴定聽了，一雙鳳目揚了揚，道：“尚和，你醒來得可太及時了，正好可以見到趙大人的風姿。”
其實，他早就知道葉雍已經清醒了，在離開松江府衙的時候，驟雨已經給他示意了。
他對驟雨的武功有充分的信任，不管葉雍昏迷過去還是醒著，都不可能從驟雨手中逃脫。
葉雍裝作繼續昏迷，是在伺機行動，裴定何嘗不是？
只要葉雍沒有醒來，松江府之中就沒有了主心骨，其實葉雍越遲醒來，對他來說就越有利。
畢竟，時間能決定一切，時間越久，招討司的局面不就是越好嗎？
想來葉雍也明白了這一點，才會這么及時地下了這個命令。——尚和比這個“好先生”還要更厲害一點。
葉雍話畢，便深深嘆了一口氣，道：“千秋，這個時候了，你還要挾持我？你怎么和趙大均交代？”
脖子上傳來的絲絲痛楚，令葉雍神智越發清晰，看起來也越發平靜，如果忽略掉他眼中那一篇赤紅的話。
事實上，他的內心猶如滾燙熔巖，五臟六腑都幾乎被焚盡了，他用盡了力氣，才能堪堪維持著這一副平靜的樣子。
他沒有看到城外的情景，他也無須看了，從裴定寥寥幾句話之中，他知道葉家大勢已去。
原本，他還有最后一招，是趁著招討司到來之際，將九野軍引進城中，再以松江府半城百姓的性命，推葉家更進一步的。
可是，來不及了……
究竟，為什么會這樣呢？招討司為何能來得無聲無息？葉家安插在招討司中的那些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