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建州山雨。
煙雨漫鎖武夷山,建州官衙的檐角在暮春細雨中愈發蒼翠。章越負手立于檻前,遠眺群峰間游走的青靄。
他身上的桌案上正是司馬光奏疏,而不是邸報,而是蔡卞百里加急送過來的。
成為節度使后,可以動用官府的驛站,汴京消息不用數日可抵案頭。
司馬光真不愧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當年帶著自己為英宗立儲之事上分,章越就見識過他的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手段。
司馬光當然是君子,不過能身居高位,必須有道有術。
司馬光這把年紀,牙齒都掉光了,仍是對于廢除變法孜孜不倦,這等心力讓章越也是感嘆,都到這個年紀你還圖啥呢?只好說是內心的堅持吧。
如今司馬光為高太后所重,頓時引起了蔡京,蔡卞等新黨官員的警惕。
蔡卞甚至在信末告訴自己,太后欲改天子之政。
章越看了笑了笑,高太后召司馬光回朝,沒有召自己是意料之中。
歷史上這時候官家已是病逝,如今經錢乙續命,仍是在朝只是病重不能言語而已。不過高太后在官家仍在之時,便著通過處分軍國事的身份,開始著實人事實是令他意外。
司馬光回朝時數千百姓遮道相攔,也是京中盛況,也可見人心背向。
京中舊黨紛紛上疏盛贊此事稱。
有人言,所貴乎大臣者,非以其有過天下之材智也,必其有服天下之德望也。其居洛十五年,天下皆期之為宰相也。安石其權臣,溫公其重臣。
官家仍在,舊黨已是開始指名道姓地批評王安石,推崇司馬光了。
當然蔡卞警惕司馬光是否會廢除新法,當然有這個可能,章越也在關注著。
但他始終認為司馬光回朝是一件好事,而不是壞事。
章越看來,變法這件事,就如同戒煙戒酒一個意思。
好比人要戒煙,一開始就發誓,我從此以后一根都不抽,往往成功概率都不高。特別高喊口號的,公之于眾的,更是成功率極低。
戒煙你戒的不是煙,而是克服人性。
你不能在乎一時的成敗,要將他作為一個系統性的工程來看。
下定決心后,進行對照。一開始每日二十根,然后十根,五根逐次遞減。不要執著地搞一個時間表,如果覺得自己有些堅持不住了,就適當地放松,甚至后退。
但大體上的進度必須向前。
用句林肯的名言來說,我走得很慢,但我從不后退。
而猛下決心那等,往往是下定決心的時候有多堅決,最后放棄的時候,就有多放縱。說一根都不吸就一根都不吸那種,一朝放棄就功虧一簣。
很多人覺得是最后那個原因導致自己戒煙失敗,其實是不懂得本性。
一頭腦熱地學這個學那個,但都是三分鐘熱度,最后一事無成。
變法也是這般。
司馬光這么多人歡迎,說來這么多年來老百姓確實累了,這時候緩一緩慢一慢沒什么大不了。
要尊重人性,尊重人天然有的疲憊偷懶放縱等等性情,不要把他當作一個反面來看。
心力強的人,能嚴格自律當然最好,但如果是心力弱的人,還是要順著人性來辦事。
章越提筆回復蔡卞。變法似老農侍弄秧苗,急不得緩不得。戒那三十年老酒癮,若硬要斷個干凈,反惹得人肝腸寸斷。倒不如日減一盅,容得脾胃緩緩調理。
元豐八年三月,百官們都以為官家到了這里已是不行了。
但所有人沒有料到,王珪居然一病不起,一副還要走在官家前頭的意思。
作為‘甘草宰相’,王珪這些年可謂‘居功甚偉’。
你說他三旨相公,沒啥作為吧,但熙寧十年來,每件事都參與了。
立朝之中,作為左相,內既壓制了野心勃勃的右相章越和蔡確,又能放權讓二人在相位上大展拳腳。
對天子是百依百順,甚至窩囊受氣,但大關鍵時也能陪著章越將立儲之事辦下。
平日里最是明哲保身的人,偏生在收涼州、平夏城這些潑天大事上處處留痕。如今真要撒手去了,倒顯出砥柱之姿。
王珪不走不知道,一走眾人嚇了一跳,王相公居然如此重要。
所有人都發覺我等實離不開你‘王三旨’。
病榻上,王珪斜斜望著來高太后派來看視他的醫官。
“太后賜相公百年老參“
王珪點了點頭,醫官退去后,他的幾個兒子孫兒來到床頭。
王珪吩咐道:“老夫死后,爾等不可再去交引所里取一錢。”
眾人都是點頭答允。
“老夫以謹慎持相位,小心駛得萬年船,王安石,呂惠卿,章越,蔡確,司馬光風里來雨里走,風光一時卻不長久的。”
“以后要你們記得,有人要往老夫身上潑臟水,你們都不要接著,由著他們去說。”
“你們幾個不要進去,平日做官食俸足以,小婿居中有宰相之姿,日后你們多依附他,多幫著他便是。以后再從女兒孫女中選幾個出色的,多陪些嫁妝過去,嫁給那些能讀書肯吃苦的寒門子弟好生栽培,這才是富貴長久不衰之道……”
言罷王珪閉目,迅即王珪又睜開眼睛,吩咐道:“章建公遲早有回朝之日,到時候你們都要去城門外遠遠相迎……牽馬執鞭也要為之。”
“如此又有二十年太平日子了。”
說完王珪便不省人事。
崇文院的槐影斜斜切過蔡京的紫羅公服。
蔡京正在負手踱步,朝中官家,王珪病重,朝堂上高太后,蔡確執政。
司馬光回京一趟得到士民擁戴,之后又重回洛陽,更顯得對方視名利如糞土。高太后知道后指責王珪,又派內師梁惟簡去洛陽再召司馬光。
這一進一出,天下所有的風光都給司馬光占盡了。
更要緊的是他案上那份司馬光所寫的奏疏,如同利刃,直指人心。
司馬光要廣開言路,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
朝廷晦暗不明,到底變法要不要繼續下去,天下存疑。不少官員們都在觀望,眾所周知高太后是明確反對變法的,一旦官家歸天后,怎么辦?
蔡京他們這些變法之臣,還有什么路走?
而蔡京案頭另一邊的正是章丞在監試時所書的四民同道之論。蔡京心想若自己將之點為第一名,是不是可以稍稍褪去司馬光這一疏的風頭。
蔡京也在遲疑,不過他素來喜歡思量,一旦事到臨頭,往往敢于放手一搏。
蔡京自言自語道:“章公說得是,路線之爭就是權力之爭,而權力之爭最后也是路線之爭。”
“咱們就要為朝廷定一定方向,為章公盡綿薄之力。”
“至少也要讓太后聽一聽咱們變法大臣的意思。”
想到這里,蔡京再也不遲疑將章丞這篇文章點為了國子監監試第一。
監試第一就是一個方向。這樣天下的讀書人都會讀這篇第一名文章,揣摩這篇文章出彩之處,從此把握到朝廷中樞決策的‘微言大義’。
想到這里,蔡京不再遲疑,朱筆落下。
蔡京想到此子被我點為第一后,可免去了省試,而直入殿試。
這一刻他仿佛看見明日放榜時,太學門前那些揣摩時政的舉子,該怎樣逐字拆解這篇雄文。更妙的是經義局那幫老學究,怕是要捧著“重商“二字直叩登聞鼓。
此刻身在太原的呂惠卿,正在咳嗽。
呂惠卿擺了擺手示意隨人不必再給送上又煨了一遍的熱粥。
呂惠卿對幾個弟弟道:“好個司馬君實,之前官家數度相召不赴入京,如今官家病重,倒是入京一趟。”
“寫了一篇奏疏便走,沽名釣譽莫過此人。”
呂升卿道:“司馬老賊,沽名釣譽又不是一日兩日。”
“只是官家仍在,太后就要借司馬君實投石問路,實在是令人不忿。”
呂惠卿道:“若非熙寧變法至今,朝廷哪得有今日。”
“一旦太后日后用司馬君實廢除變法,則事必遲矣。我們心血皆化為烏有。必須徹底打消太后這個念頭。”
呂升卿問道:“兄長,計將安出?”
呂惠卿枯瘦的指節往身后河東路輿圖上,橫山北麓的烽堠標記上一點道:“三日后讓折克行點兩萬麟府兵……”
呂升卿大吃一驚道:“兄長,官家病重時有旨,不可輕挑邊釁。”
“所以要快!“呂惠卿猛地咳嗽道:“再讓黨項背個由頭。”
呂惠卿森然笑起:“王相公說'天變不足畏',我們要讓太后知道,只要黨項一日不滅,新法一日不可廢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