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卡洛斯這個學徒，格雷特還是有印象的。
這個少年黑發黑眼，性格沉默，手腳倒是勤快。別人都已經停下來休息，他還會幫人清潔試管，收拾操作臺，歸攏樣品。
甚至那幾個自然神教的牧師照顧實驗動物，萊昂看到了，也會跟著搭一把手。
這次他又是第一個做出成果，格雷特看在眼里，難免想多教他一點本事。正好他得到法師塔以后，手里大把項目，只恨沒有苦力打下手，這種資質不錯，人又勤快的學生，當然要盡量攬在手里！
嗯，扔哪個項目給他呢？
第二天一大早，法師塔八層，格雷特的書房里，三名少年少女一字排開。
除了萊昂·卡洛斯，自然之神教團那個拉著一窩野豬前來的少女，以及一位來自變化學派的少年，分列這一次考核的前三名。而手上項目眾多，只愁沒人做、不愁沒思路的格雷特，理所當然，開始給薅來的這批苦力批發課題了……
“你是這次考核的第一名，所以我先問你。”格雷特正色看向萊昂·卡洛斯：
“我手頭有三個項目，應該都適合你的能力和方向。一個周期比較短、來錢比較快；一個周期較短，也比較能賺錢，但是更偏變化系一點；還有一個周期相當長，幾乎賺不到錢，但是，和死靈學派的方向最契合。你選哪一個？”
格雷特說到第二個課題的時候，變化學派那位少年，就輕微地動彈了一下。奈何他是考核的第三名，要前面兩位都選完了，才能輪到他選。少年輕微地攥了一下拳頭，低下頭去，而萊昂·卡洛斯思忖片刻，抬起頭來，眼神堅定：
“我選第三個。”
“你確定？”格雷特仔細打量看他。萊昂筆挺地站在他面前，黑鴉沼澤統一的純黑法師袍，有些地方已經洗得發白，袖口、衣擺多處磨到開線。這樣堪憂的經濟狀況，選擇長線、不賺錢的課題？
他確定能堅持下來？就算堅持下來，這對他真的好嗎？要知道，一個魔法師的進階，也要有經濟實力支持的……
“我確定。感謝先生！”
格雷特點點頭，讓他退到一邊。他把研究沼氣池的項目發給自然神教的姑娘，輪到變化學派的時候，就只剩下了最后一個：
“那個……你去研究一下，釀酒為什么會失敗，保存著的酒為什么會發酸吧……”
“諾德馬克先生！”萊昂·卡洛斯忽然插嘴。格雷特側過臉看他：
“怎么？你反悔了？”
“對不起，諾德馬克先生。”黑發黑眼的少年跨上兩步，低頭鞠躬，像一棵青竹似的深深彎腰。再抬起頭來時，他雙眼已經亮得異乎尋常，顴骨上燒起兩團赤紅，像是被什么東西由內而外點燃：
“我不是想忤逆您的意思。但是——但是，我的父親，曾經開過一個酒坊，我小時候也常常在里面幫忙。后來有一年，連續釀壞了幾批酒，酒坊周轉不過來，不得已賣給了別人。父親一病不起……”
他深深地埋下頭去，肩膀顫動，手掌緊緊握成了拳頭。片刻，第三次抬起頭來，嗓音已經在輕輕顫抖：
“我不是懷恨，我也不是，想報復那個收走酒坊的人。我只是想知道！——先生，我想在您的指導下，知道酒為什么會釀壞，為什么會便酸！先生，求求你了！”
格雷特揉了揉太陽穴。在死靈法師學徒期盼的目光下，他終于嘆了口氣：
“行吧，那你先做這個吧！”
強扭的瓜不甜，不管人家是看到了課題的錢景，還是真的有這個心結，他想做，就讓他做唄。
應格雷特的要求，滿滿一車葡萄酒被送到法師塔。與葡萄酒一起送到的，還有一桶酒糟、三四桶各個階段的半成品、原料、酵母，還有兩桶發酵失敗，散發著酸臭氣味的不明液體。路過它的施法者學徒們，人人側目，個個掩鼻。
“萊昂·卡洛斯！”一群兩股戰戰，幾欲先走的少年少女中，格雷特指著那兩車酒桶，對萊昂道：
“你去選一間房當實驗室，研究這玩意兒。用你新學的，細菌培養和染色、鑒定的技術，去好好檢驗一下。這些釀壞掉的酒里，有些什么東西，是釀制成功的酒沒有的！”
“是，諾德馬克先生！”萊昂立正行禮。他隨即遲疑了一下：
“那么先生，待會兒的課，我還要繼續上嗎？”
“當然要上，你想什么呢？我還有項目要你們做呢！”
第一輪的細菌培養實驗，成功過關的學生，總共有十個。黑鴉沼澤三人，變化系和咒術系各一人，自然神教兩位小姐姐手拉手過關，戰神神殿通過三人。泉水女神神殿——
全軍覆沒。
在格雷特看來，他們清洗海石花和牛肉的時候，實在應該洗得再干凈一些。
而通過的這十個人，格雷特就給他們，加上了額外的功課。
五人一組，一組培養金黃色葡萄球菌，另一組培養結核分歧桿菌。在兩組都做到熟極而流以后，又開始讓他們往培養皿里，加各種各樣奇怪的東西：
奶酪碎屑！
發霉的衣服碎片！
各種各樣地方挖來的土壤，做出來的懸浮液！
所有的培養皿分成n組，18度，20度，25度……培養基里加血，加玉米糊，各種酸堿度……有光照，沒有光照……用神術催生，不用神術催生……
每人一張實驗桌，一個實驗柜。架子上琳瑯滿目，幾百只培養皿，一層一層，排列得整整齊齊。
“每人每天100個培養皿，十人就是1000個。十個人不夠可以加到20個，20個不夠，可以加到24個。24個人還做不出來，大不了再去薅～～～”
格雷特哼著歌，掃視著面前一桌一桌的培養皿，如同掃視著翠綠搖曳的麥田。嗯，這才是做研究的正確姿勢嘛！
身為一個學科帶頭人，手下沒有幾十號研究生、博士生幫忙干活，樣樣親力親為，且不說該不該這么累吧，效率就完全不能夠忍受！
現在好了。格雷特開開心心，把尋找青霉素、鏈霉素，和天曉得其他什么霉素的任務，全都丟給了學徒們去完成。而他自己，則是專心致志，開始教導這些學生，給他們拔苗助長：
“不要光顧著用顯微鏡看！培養！培養！你釀酒不用培養么？”
“你……濃鹽水結晶，降溫的時候，要注意維持穩定溫度啊！水浴鍋是給你擺著看的么？我1000貢獻點買來的東西，是給你擺著當裝飾的么？不是？——那就用起來！”
“記錄！做好記錄！給你紙筆是讓你吃的么？昨天晚上，最后一次實驗，你培養基的配比是什么？——看，記不得了吧？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如此高強度的練習和操作之下，學生們的研究水平且不去說，熟練度最起碼漲得很快。二十天后，細菌培養操作考核進行到第三次，終于全員通過測試。
而這天中午，承擔起釀酒研究任務的萊昂·卡洛斯，左手一只培養皿，右手一只培養皿，興奮地沖進了格雷特的書房：
“先生！——諾德馬克先生！我發現了！我發現了！釀酒用的酵母里，有幾批含有一些細菌，是好的酒里沒有的！但是釀造失敗的酒里有！我推測，就是這些細菌，造成了發酵的酒會變酸！”
仿佛記得確實是這樣的……酵母里有雜菌，還是原料里有雜菌什么的。格雷特點點頭：
“行啊，那你就去做幾個實驗，驗證一下吧。”
“在這里嗎？”
“……或者幫你找個酒坊？”
格雷特不過隨口一說，公共衛生司那位會計，也是受了諸多行業公會請托，拜托格雷特加緊研究的那個中年人，卻認真當成了一樁事來辦。接到口信，他立刻跑了酒業公會一趟，第二天下午一點，公會會長自己乘坐的馬車，就停到了格雷特的法師塔前。
下午兩點，萊昂·卡洛斯作為公共衛生司的雇員，作為魔法議會派出、研究釀酒酸化問題的專員，在會長大人親自陪同下，踏入了史密斯河上游，規模最大的那座酒坊。
酒坊里煙霧騰騰。奇異的酸味到處彌漫，中年會計一腳踏進去，就開始頻頻皺起眉頭。萊昂卻沒有半點不適的意思，東張西望，面帶懷念。
很久很久以前，父親曾經帶著他走過這座酒坊，遠遠觀望，指給他看。那一年葡萄酒的品質特別好，他們家的家境也好，父親曾經說過，如果有生之年，能建起這么大一座酒坊就好了……
會長大人微微彎腰，右手習慣性地按著右肋，越過中年會計，仔仔細細打量著萊昂。走過破碎槽，走過發酵間，他忽然拽了一把中年會計，落后兩步，小聲問他：
“這位法師大人姓什么？是不是姓卡洛斯？”
“是的，我是——”
萊昂腳步一頓，脫口而出。
當天下午，他離開酒坊坐上馬車時，就在車里的座位上，發現了一紙厚厚的、帶著花紋的契書。
卡洛斯酒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