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釋依魯沒想到來的人是即墨秋。
他跟這位沒怎么打交道。
為數不多的接觸還是路上碰面打個招呼。
相較于那個眼睛長頭頂的公西仇,即墨秋這個當哥哥的確實算得上好相處,人家還是巫醫,在鳳雒開的那間醫館在權貴圈子相當出名,蘇釋依魯認識的某些權貴有什么難言之隱都喜歡找這個年輕人。一分錢一分貨,收費不便宜可人家醫術高超,藥到病除。
見識過那群杏林醫士的本事,蘇釋依魯對醫者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輕蔑變成現在的尊重。武膽武者整天打打殺殺,興許哪天就需要人家出手吊命。得罪人家不是找死嗎?
“即墨郎君安好。”
即墨秋頷首回禮:“見過赤烏將軍。”
蘇釋依魯往即墨秋身后瞧了兩眼,有些失望。即墨秋此行就帶了百號人,其中還有三十多號是軍醫,跟他預期不符合:“郎君只帶這么些人過來?主上那邊有何吩咐?”
即墨秋:“殿下命令我來處理污水。”
這些軍醫則是過來援助的。
蘇釋依魯沒想到會得到這個回答:“污水?大祭司能解決那些被做了手腳的水?”
他也是個人精,對即墨秋的稱呼都變了。
“嗯,有些把握。”
蘇釋依魯心臟驀地火熱起來,眼珠發光。
即墨秋也不是不通人情,見蘇釋依魯反應就曉得對方有什么事情要找自己解決。他也不提,只等對方主動開口求助。蘇釋依魯根本忍耐不住,圍繞著即墨秋各種獻殷勤。
看得褚杰額頭青筋微微跳動。
蠻子就是蠻子,一點兒眼色都不懂。
盡管沒實錘,但民間緋聞眾多,還有朝臣上奏提議主上納即墨秋入內廷的,這些就決定即墨秋這輩子不被主上收用也不可能正常婚嫁:“不看看他是誰的?少湊近乎。”
蘇釋依魯好笑白褚杰一眼:“你懂屁?”
他對即墨秋熱情也是有原因的。
十烏……不,應該說烏州以西的西境,那塊地方廣袤卻無多少人煙,再往西便是一片詭異黑海。越靠近黑海,天地之氣越是渾濁,根源就在黑海的海水上面。蘇釋依魯沉沉嘆氣:“……要是西境環境好些,或者黑海附近能養人,當年的十烏也不必如此。”
都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十烏西境也靠海啊,卻吃不了一點。
要是西境土地能養人,十烏庶民也不用年年望著永固關。這對老冤家同朝為臣,并肩作戰,總算能敞開胸懷說幾句心里話了。蘇釋依魯:“好比轉日蓮追逐陽光,人也一樣。哪有能喂飽肚子的食物,人就會朝著哪靠近。”
明知關內諸國實力遠勝自己,千百年將十烏當經驗包刷,十烏仍舊不肯放棄謀算,難道真是他們不自量力?關內就是一把火,十烏是一群衣不蔽體的難民,明知太靠近篝火會將自己灼燒,仍咬牙靠近,還不是因為不靠近火就會被惡劣環境凍死?不得不做。
褚杰沉默了半晌,道:“不敢茍同。”
蘇釋依魯口中的食物是關內諸國。
填飽肚子的方式也是掠奪而非交易。
在康國之前,誰都不認為十烏異族能安分守己,他們蠢蠢欲動的野心根本遮不住。
即便是現在,以蘇釋依魯為首的烏州武將也沒真心實意臣服,只是康國昌盛不給他們野心冒頭的機會罷了。褚杰心里清楚,只要有機會,蘇釋依魯還是有機會成為敵人。
蘇釋依魯識趣打住爭吵苗頭,將話題拐回去:“若西境得到改善,黑海能養人,日后烏州庶民就有了更多謀生去處。男人能養家糊口,女人們也能安心定居生兒育女。”
不管是哪里,想要興盛都離不開人口。
烏州環境比不上關內,留不住人。
照這個情形下去,他懷疑要不了百年,烏州折沖府都湊不齊編制,如此一來,說不定真能讓康國吞并融合十烏異族。褚杰聽蘇釋依魯唉聲嘆氣,難得投來另眼相看的余光——這份擔心不是沒道理,王庭政策就是這么搞的。
褚杰道:“有這個打算就直接問。”
蘇釋依魯哼笑:“你不告狀?”
“本帥還沒這般小肚雞腸。”褚杰說著走開,只要蘇釋依魯一日是同僚,自己就一日用同僚態度對他。萬一哪天是敵非友,褚杰會名正言順摘下他人頭,結束二人孽債。
蘇釋依魯:“……哼,慣會口是心非。”
他臉上溢滿得意的笑容。
哪怕即墨秋告訴他,西境黑海不是目前實力能凈化的,蘇釋依魯也不氣惱,反而揮揮手樂觀道:“大祭司是人中龍鳳,前途不可限量。現在做不到,不代表來日不行。”
有希望就會有盼頭。
特別是他看到即墨秋施術在河中種下一株怪異植物,又以自身神力將其催熟,這份盼頭立馬實質化了——隨著拇指粗細的藤蔓在河中扎根生長、纏繞,僅半天功夫就長成一株三四大漢合抱的“樹”,天地間的濁氣以肉眼可見速度淡化下來,河水逐漸清澈。
即墨秋身著復雜繁瑣的大祭司長袍,立在河邊,周身安靜散發著一層極為柔和的淡綠色光芒,眉心隱約有紅痕浮現。整個過程持續足足兩日,即墨秋額頭布滿細密汗珠。
蘇釋依魯跳下河水游了一圈。
又特地往河流最深處靠近,當他折返回來上岸,驚奇道:“大祭司當真厲害,這回下水接觸河水,丹府再無那種怪異的輕微灼熱。”
即墨秋:“……”
莽還是這群武膽武者莽啊。
他抬手將枯萎的神樹樹枝收到岸上,一把神火凈化了個干凈。大火焚燒留下的黑灰色粉末被風一吹,消失無蹤。淡聲道:“收工,此間事了,我也該回去跟殿下復命。”
蘇釋依魯哪里肯答應?
他的口才可比即墨秋好上不少:“大祭司何必著急?我軍斥候已經查到他們行軍方向,準備殺過去討個債!但也要提防盟軍故技重施,污染水源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鬼知道他們手中還有多少張底牌?
與其讓即墨秋來回奔波,不如直接隨軍。
即墨秋張了張口:“可是……”
蘇釋依魯:“大祭司難道不想過明路?此番能立功,本將軍一定給你上奏請封。”
例如讓大祭司之名能名正言順。
“還有褚元帥跟康軍師。”
蘇釋依魯給即墨秋畫大餅。
“上奏請封?”即墨秋以為是給他請封一個侍君身份呢,白皙臉頰難得浮現幾分紅暈,嘴唇嚅囁幾下還是應下了,“如此也好。”
即墨秋不在意名份卻在乎認可。
若能得到殿下這群肱骨認可也是好事。
絕對不是因為以前被棒打打出心理陰影。
“報——將軍,前線戰報!”
或許是時來天地皆同力,水源問題輕松解決,好消息也一樁接著一樁傳過來,派出去的斥候搜集到更準確的敵人行蹤。從行軍列陣以及精神面貌來看,應該是支急行軍。
此時派兵截殺,勝算極大。
蘇釋依魯忙去找人:“老褚,來活了!”
軍功不等人!
大軍這幾日都沒戰事,該休養的休養,連一早人滿為患的傷兵營都空下來大半了。全軍早就整裝待發,只等一個指令。褚杰收到消息,確定消息不假,即刻下令搶軍功。
看著翻身上馬,一身意氣風發的康時,即墨秋想到殿下被霉運折騰死去活來模樣,暗中攥緊了木杖,有些干巴巴地道:“若只是烏合之眾,便由我出手替軍師鏟除了。”
萬不得已,康時還是觀戰指揮吧。
康時:“……主上……那邊如何?”
即墨秋老實道:“不太好。”
早上起床伸懶腰手脫臼,晌午用膳打了個噴嚏肋骨斷了,晚上巡營一腳跌下懸崖。
各種意外看得魏樓都想打退堂鼓。
真命天子哪個不是上天庇佑的天之子?不說要氣運加身,也不該三步一坑,五步一災,牛頭馬面隨時待命拘你吧?要不是魏樓不迷信鬼神,沖沈棠霉運加身也要撤。
他還說了句扎心的話。
也難怪來投奔你的文武不多。
這個時代的士人還是迷信“天子”的。
沈棠這些遭遇怎么看都不是天子命。
這些,全都拜康時所賜。
罪魁禍首神色訕訕地搔了搔鼻尖,心虛。
不過很快康時就顧不上這些情緒了。
大軍疾行追擊斥候查到的那一支兵馬,雙方一交手,康時就發現不對勁:“這一支兵馬似乎不是上次交手過的,里面也沒個熟人。”
里面沒有上一戰出現過的“熟人氣息”。
不過,巴掌都打出去了,哪里管得著挨巴掌的敵人具體是哪個?只要是敵人,能給他們帶來軍功就行了,其他細節等戰后再清算。
一夜混戰后,黎明晨光將戰場硝煙暈染出幾分朦朧,即墨秋渾身浴血擦拭紅纓槍。
周身近乎實質化的血腥殺氣仍未散去。
蘇釋依魯打著赤膊,腰腹裹上層層白布,右胸傷口隨著呼吸起伏,傷口上趴著一條白胖蠱蟲,翻卷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速度逐漸愈合。褚杰以及幾個副將倒是沒咋掛彩。
幾人嘴里還罵斥候消息不靠譜。
昨夜埋伏,敵陣接連飛出兩道強橫氣勢,險些看傻他們。要不是即墨秋在場,褚杰想要拿下他們也需要康時配合。雙方似乎都很懵逼,但打都打了,也不能中途撤出啊。
反正不是自己人。
褚杰輝煌戰績又多了一顆人頭。
另一人被他重傷俘虜。
蘇釋依魯一邊等著杏林醫士上藥一邊罵罵咧咧,具體是罵褚杰的武者之意不要臉!
這廝的武者之意簡直就是BUG!
境界低于褚杰的能打,跟褚杰持平的能打,境界比褚杰高的他還是能打,而且能拿下對方人頭。除了二十等關內侯,其他境界的人頭褚杰都有機會拿。這軍功還怎么搶?
褚杰幽幽道:“羨慕啊?”
用命換的,蘇釋依魯不服氣也能被人打半死,說不定運氣來了就能覺醒武者之意。
蘇釋依魯氣得想咬人,那邊康時踩著興奮步子過來,大老遠就嚷嚷:“哈哈,諸君猜猜拷問出了什么?時來運轉,這伙兵馬竟是去支援石堡的,咱們截了主上的活兒。”
中部盟軍收到石堡戰況,派兵支援。
這是第一批先行的先鋒營精銳。
蘇釋依魯撇嘴:“就這么點本事?”
“這里頭頗為曲折,是我等撿了便宜。”
康時面上笑意不減,活像是出門撿到錢。
這事兒跟撿到錢也沒什么差別了。
這支先鋒營精銳跟康時他們打跑的殘兵回合,從后者手中得到情報,這份情報又誤導了盟軍先鋒營援軍,繼而誤判康時兵馬位置。
于是,有了昨夜烏龍交鋒。
康時這邊找錯了人,對面也氣得罵娘。
雙方都錯估了對面實力。
更沒料到褚杰這個狠人這么幾天就緩過勁兒,帶著他那個BUG武者之意再收人頭,輝煌履歷又添新業績。康時還從這支先鋒營援軍手中拿到了一份重要情報,關于盟軍的支援布局。康時怎么看怎么覺得這就是一塊大肥肉。
還是一塊硬塞到嘴邊的肥肉。
不張嘴咬上一口,太對不起自己。
蘇釋依魯看得蠢蠢欲動。
不斷用余光看褚杰,暗暗拱火:“咱要是將消息上報上去,這肉就不能獨吞了。”
武將之間的競爭不比文官弱到哪里去。
甚至更加血腥殘酷。
武將不趁著亂世多掙軍功,待來日天下承平,再想賺可就不容易了。他這次帶出來不少烏州子弟,要是能獨吞,這一票就能分到不少好處。要是將消息上報給主上,主上那邊派人,瓜分之后的戰功可就沒多少了。想到這里,蘇釋依魯沖褚杰露出諂媚的笑。
“好哥哥,褚哥哥,你說呢?”
褚杰拒絕跟蘇釋依魯稱兄道弟,再無情反問:“主上問責瞞報之罪,你替我頂?”
“瞞報?自然不能瞞報!這不是陷哥哥于牢獄之災?”蘇釋依魯諂媚起來也是有一套,他道,“消息,咱們要報上去,但不妨礙主上前腳收到消息,咱們后腳就將歹人盡數捉拿誅殺!我呢,替哥哥好好算過了,這一批能吃下!烏州兒郎愿替哥哥打先鋒!”
“戰機不可延誤啊。”
敵人也不會等他們一來一回傳消息。
該出手時就出手,即便主上問責又如何?
打都打了,還能咋的?
褚杰被惡心得抖落一地雞皮疙瘩。
求一個大半夜能克制住不點夜宵的竅門……
(死手,每次都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