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們這些游戲人一聽到文化輸出就頭疼，這幾年喊得太多了，經濟騰飛了，文化話語權卻沒跟上。”韓秀珍道：“再說這詞兒聽起來也不像什么好詞兒，總像是架著別人非要人家來學習一樣，侵略性強了點兒，用文化交流都好一些。”
“但其實你們也不要把它完全看成是政治或經濟性質的活動，有些時候哪怕是不涉及任何利益的日常交流，我們和其他國家與民族有共同的話題也能降低溝通成本嘛。”
“在打通隔閡的先前步驟，跟外國人談四書五經中庸之道，說修齊治平，解釋起來還是要比聊你的魂要麻煩得多，不少國人自己都不了解，又怎么能強迫別人要喜歡呢。”
“很多東西啊，其實全世界都是相通的，鋤強扶弱，懲奸除惡，俠義，忠誠，人人都喜歡，只不過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包裝，當下這個時代，大家都喜歡很酷很帥的東西。”
“所以我的意思，你們的作品還是以質量優先，先得讓別人喜歡，才能有更深入的了解。”
這大姐，都不讓人說話的……自個兒一個人就說完了，完成了起承轉合的內部循環。
陸啟聽得怔怔地，不過也能夠理解……吧。
畢竟是第一次見面，對這些東西也不好聊得太深，不給陸啟說話的氣口，也就是點到為止提一嘴，并不想展開來討論。
從她的話里陸啟理解的主要意思，還是以鼓勵為主，讓他放手去做。
如果沒想歪的話。
似乎是先把作品坐起來，真正積累起廣泛的全球用戶，然后再潤物細無聲地輸出也好，交流也罷，去影響那些玩家，傳達曾經和如今，乃至今后我們想成為的華夏是什么樣子。
就是這領導說話的習慣啊，還真是中性語意的“危言聳聽”，總要先拋出一句振聾發聵的話吸引別人的注意力。
不細聊挺好，這東西真要鋪開來還得從文化是什么聊起，其實在陸啟看來，文化很多時候可以看做是一件商品。
不過在領導面前這樣說，似乎也確實離經叛道了些。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韓秀珍又問。
陸啟敏銳捕捉到了，這是重頭了。
這話陸啟聽起來的感覺就像是“你有什么愿望”一樣。
今天這次會面，其實也會有點兒“四十二補償小會”的意思，雖是誤傷，但總歸是打了一棒子，只是讓魂順利通過審核這顆糖明顯不夠。
當然他也不敢說得太過分，領導表明了態度，你要得寸進尺那就是眼瞎。
“爬得太快，想好好打牢一下地基。”陸啟點頭道。
“喔，此話怎講？”
“想組建一個游戲科研團隊，主要是人工智能方向的。”
“…………”
此言一出，連謝喜樂都有些意外。
韓秀珍瞪了瞪眼睛，想了一會兒才道：“我本來想著今天不跟你打官腔的，就算是跟天海說和，跟銀行貸款當然你可能不需要，哪怕是給旺達求情減少些‘刑期’都有得商量，結果你一來就整這種，這么大的？”
“秀珍姐誤會了。”陸啟連忙解釋：“剛起步，就先找找人，不是說設備場地流程那些，人找到了我再自己考慮其它東西，可沒想一上來就大張旗鼓。”
“噢……那……這是好事兒啊，有技術才有競爭力，有競爭力才能站得穩，年輕人有這樣的進取心實屬罕見，既有好高騖遠的能力，又有腳踏實地的態度，難得，有些大公司這東西提了一年半了，現在都還沒付諸行動呢。”
謝喜樂插嘴道：“我這兩年不是一直都在忙項目嗎，一個接一個的，誰能跟陸總這種妖怪比。”
難怪韓秀珍反應這么大，原來是以擎火計劃里的那個工作室先入為主了。
韓秀珍道：“不過科研這東西，要是真做點兒前沿技術，那就可貴了，四十二現在負擔得起？”
陸啟汗顏：“慢慢來吧，一步一步走量力而行，也沒想一來就搞個大新聞，先從一些實用方便些的技術入手，初期主要是用以提升研發效率，比如像法蘭西蒙特伊公司他們那種叫做Motion Connection的技術，現在已經完全實現了有系統自動在動作庫中尋找關聯動作來補充玩家操作指令之間的過度幀，原本可能一個動作美術一個月的工作量現在6小時就可以由策劃或者程序自己完成，他們馬上12月要發售的克蘭姆計劃4就完全采用了這個技術，一個大型3D開放世界項目研發周期縮減到了11個月……”
“打住打住打住！”韓秀珍連忙高舉雙手表示投降：“哪怕不是看在我并非你們做研發的同行，就光看我的年紀你也饒了姐這一把行不。”
“不好意思啊，秀珍姐，激動了。”
要說表演成分肯定是有些的，這狐貍滑得很，表現出一片專注在游戲研發里的赤子之心以明志，但這激動也是真的。
現如今越來越多的大廠開始了游戲工業化進程，但游戲工業化并不是指流水線式地迭代產品換皮，而是強有力的生產力工具鏈和更完善統一的分工協作，可以讓研發團隊從很多繁瑣重復的工作里節省出大量的時間和人員。
現階段四十二唯一能稍微算是工業化的部分，也就Insomnia引擎和上面配套編輯器了。
韓秀珍問：“所以你的意思是現在有目標了是吧？”
“是有的，我和我的團隊在網上聽了十幾節清北大學人機所陳守仁教授的付費課，然后上周聯系了他，不過……”
“不過什么？”
“他已經拿到了剛才說的蒙特伊公司的offer，本來說見一面都推了，沒說具體地點，不過我猜想應該是他們在紅楓國的蒙蒂科工作室，那是蒙特伊最強的一個工作室，按體量來說也是全球最大的，沒有之一。”
“喔，有多大呢？”韓秀珍對這些東西倒饒有興趣。
陸啟也只好掃盲：“這么說吧，我們四十二現在有兩個工作室，加起來一共84人，而蒙特伊光蒙蒂科這一個工作室就有2400人。”
“這么多啊……”以韓秀珍對游戲公司的了解，差不多單個工作室500人以上就已經算超大型團隊了，結果這直接兩千四。
不過這事兒真不能一概而論，蒙特伊的蒙蒂科工作室在紅楓國當地有政府支持，蒙特伊每在當地招募一名員工，北省政府補貼蒙特伊1.5萬米元，紅楓國政府額外再補貼1萬米元。
也不僅僅是蒙特伊一家公司了，靠著政府補貼，吸引了超過90家世界各地的游戲公司來到蒙蒂科城投資創辦游戲工作室，累計創造工作崗位超過2.4萬個，不僅蒙蒂科成了紅楓國的創意之都，游戲軟件產業也是該國在國際競爭中極具優勢的高端產業之一。
趁著韓秀珍的興趣，陸啟順帶也介紹了更多一些內容。
比如國外的游戲大廠們在科研投入上有多么大方，游戲科研成果不僅只作用在游戲產業，其他移動個人終端，智能家電，電信通信產業，汽車行業同樣能夠受益。
而且游戲也發達的城市會帶動整個生態的發展，影視特效，音樂音效，動畫，軟件，甚至相關培訓都會保持相同的節奏，因為有非常大量的市場需求。
這些東西韓秀珍之前只能說大致地有所了解吧，但肯定沒陸啟給她當面講解清晰。
陸啟也不厭其煩，有問必答，謝喜樂在一旁也會偶爾插過來一句帶著她自己思考的結論。
兩位老師一左一右，哼哈二將一般對著韓秀珍一頓傳功。
相關部門的領導懂得一些世界上的產業發達地方的實際情況是有好處的，畢竟我們目前的落后地位是全方位的，運營似乎全球領先。
講了好一會兒終于回到陳守仁教授的問題上。
韓秀珍道：“你們四十二現在的名頭在國內應該挺好使的吧？上個月的時候魂的熱度已經不低了，他也沒興趣啊？”
“看跟誰比了，跟蒙特伊這種全球前五的公司那就是螢火之光與皓月爭輝了。”
“但……這事兒姐也幫不了你啊，總不能押著別人去你公司是吧，工作還是講究你情我愿。”
意料之中，陸啟原本也就寄希望能有些什么清北大學校領導老同事的交情，沒有那也么得辦法。
韓秀珍反而有些過意不去，讓人家提要求吧，結果就提了一個見一面的也滿足不了：“還有啥別的想做的沒？”
“那想到了再告訴您？”
“隨時。”
要求這種東西，只要對方真的想聽，不可能提不出去的。
陸啟也不急這一時。
……
……
傍晚六點五十。
一輛黑色的高大越野車停在南四環外邊兒大殿路路邊。
不是那種家用城市SUV，是真正的線條極度硬朗夸張的越野車。
車里的一男一女還是白天的那兩個。
男的雙目聚精會神地緊盯著二十米外一家健身中心的正門口，而駕駛位的女子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捂著額頭，鼻息有些沉重。
看起來似乎是不太舒服該喝熱水了的樣子，不過并不是，只是沒臉見人。
整個游戲界里炙手可熱的四十二公司，不只是國內，而是全球范圍，它的老板兼流量型制作人按理來說制作人現在趕緊去米國或者英吉利霓虹這樣的大市場辦幾場簽售會也能多賣幾張光盤，或者也該是每天就盯著后臺數據離不開眼前，隨時調整新一輪的推廣策略，反正換了是她自己肯定這樣。
結果這人現在跑來京城，蹲人來了。
還是那種鬼鬼祟祟地，跟電影里諜戰劇似的蹲。
這事兒他真的做得出來！
而這還并不是最離譜的，最離譜的是自己也被他給拉過來了，理由是沒車沒駕照，來得太急沒帶助理，打車的話怕司機多想報警，而且蹲的還是個男的。
自己很閑嗎？
剛好相反啊，長安亂下個月就不刪檔內測了，內網版本這幾天幾乎每16到32小時迭代一次，雖然都是系統內調整，但好歹制作人應該坐鎮軍中以定軍心的。
帶他見人是提前約好的，不能言而無信，但一起跑過來蹲人這事兒，謝喜樂想不明白。
怎么會就上了賊車呢，哦，這是自己的車。
每周六晚上七點，如果沒有什么意外情況，陳守仁通常都會來到這里，健身120到180分鐘，視體能和心情而定。
這是獵頭給到的資料，現在的獵頭們啊，就沒有什么他們打探不到的消息，有點兒私家偵探內味兒了，當然是頂級的那種獵頭。
對于陸啟來說，見韓秀珍只是順道，這次來京城真正的核心是要和陳守仁好好聊一聊，即使對面已經拒絕了，但他心意難平。
說起來是有些不體面，但有些東西本來就是要爭取一下才行，至少先說第一句話看對方態度再決定是否直接走人。
“要望遠鏡嗎？”謝喜樂問。
“有嗎？”陸啟道。
“沒有。”
“那不用了，謝謝。”
“認識這么久了，我一直都不知道陸總還會跟蹤潛行。”
“你可不知道，飛機上我看完了一整套長獵公司的內部培訓文件，那是他們新人入職第一個月要重點學習的內容提煉。”
“呃，可以……你知道嗎，這一年里我經常想起你。”謝喜樂突然道。
“嗯？”畫風一下子不對了，陸啟也轉過頭來，一副我沒聽錯吧的呆養。
“我經常想起來，感覺像是自己欠你30萬一樣。”
……
一小段沉默。
即使是越野車那也是普通民用五座汽車，就這么大點兒的空間里，氣氛急轉直下。
雖然是有反轉，但有時候氛圍這個東西不一定容易受人自身控制。
有點怪了，陸啟只好及時打破沉默道：“那……我請客吃飯之外……再幫你做幾個系統？”
其實謝喜樂一開口也有些后悔，真是沒事兒拋什么爛梗，好在心理素質過硬，面色從容不迫，絲毫不亂道：“還行吧，長安亂的世界觀背身最開始就是從你當初的面試答案里來的。”
當時陸啟給了兩個建議，一款原創IP的武俠游戲，要提升代入感，游戲背景上最好是安史之亂和靖康之恥。前者剛好可以展現大唐帝國從天寶盛世由盛轉衰的強烈對比，讓人唏噓，而后者則是家國不幸的屈辱，叫人魂斷，這是兩種極度容易讓人帶入的情感。
而長安亂便選擇了前者。
“還有輕功也是。”謝喜樂又道。
其實這一點當時她本身也是一樣的想法，為了區別于山海鑒越加花里胡哨的四五段跳滿天飛輕功，長安亂是舍棄了一定程度的華麗來換取更多的功能性的，以增加玩家在使用輕功過程中的交互。
包括與玩家之間的對戰，追逐，也包括和建筑之間的互動，飛檐走壁。
不過當時陸啟總結得更透徹一些，他說過于華麗的輕功是對游戲內容的過度透支，一句話讓謝喜樂拍板了方案。
確實是，美術做得再精妙絕倫的風景和建筑，在極高的天空往下看去，也成了小小地一塊。
也降低了玩家自己探索的樂趣。
或許就是因為這兩點，她才一直以來幫了陸啟這么多次吧，謝喜樂心想。
“喲！來了。”陸啟又對比了一下汽車車牌號，還有陳守仁的照片，真的搞得跟私家偵探似的。。
聊天都不專心聊！
等陳守仁進了門，兩人便也下了車跟著走了進去。
……
陳守仁正在跑步機上熱身，按照他的習慣，先慢跑個三十分鐘。
陸啟和謝喜樂已經換上了一套運動裝，一左一右將他包圍在中間。
宛如左右護法。
運動裝是這健身房現賣的，辦了一張體驗卡先湊活，陸啟很大方地請客了。
誰能想到，他這輩子第一次款待謝喜樂，居然是請對方去健身房健身。
謝喜樂更想不通了，跟著蹲人也就罷了，為啥自己又跟著跑步跑起來了啊？
嗯？
剛才自己留在車里把筆記本掏出來跟幾個部門老大溝通一下工作很合理吧，怎么就跟進來了？
同時陳守仁也摸不著頭腦。
這一對俊男靚女是一起來的，就算不是男女朋友那也是異性閨蜜吧，約到健身房一起的關系。
怎么兩人不待一起，倒把自己包圍了？
一向老實的陳教授搞得左不敢看，右不敢瞄，雙眼直視前方，戴上耳機放上一段相聲，兩耳不聞窗外事。
但跑了三兩分鐘，右邊那個小伙子在招手，是跟自己打招呼？
陳守仁取下了耳機，疑問地看著陸啟。
“請問是清北大學的陳教授吧？我聽過您的課。”陸啟笑得非常陽光，露出潔白的牙齒，他本來也是剛畢業才沒多久，倒還真有點兒學生的樣子。
不過氣質這東西和年齡無關，陸啟現在也不是一介小蝦米了，那種自信坦然不卑不亢的神態和語氣，學生里面是很難看到的。
“是學校研究生部的同學嗎？”
“不是，我已經畢業工作了，聽的是網課，還看過您的論文。”
“工作后還知道學習，年輕人不錯。”陳教授也喜歡好學上進的年輕人啊，好學上進再加上好看的年輕人。
“哪篇啊？”陳守仁又問，看對方是瞎吹還是真看過。
“就是那篇神經網絡角色動畫自動生成技術，簡直醍醐灌頂，很受啟發。”
看來是遇到真粉絲了，陳守仁心里已經很清楚對方是個游戲程序，隨便針對論文提了幾個問題，自己也帶入了教授身份，對方對答如流，看來確實是研讀過的，至少知道這技術大概是怎么回事兒，非常欣慰。
“誒？你做游戲，那你知道四十二公司嗎？”陳守仁突然問。
“？”陸啟被考試提問搞得頭疼，剛想自報家門，結果對方問了這么一句，只好道：“知道的，這家公司怎么了？”
心里有點兒虛，但是面上絲毫看不出來，老戲骨了。
旁邊謝喜樂發出哧哧的憋笑聲。
陳教授現在也自如了，扭頭一看還沒說話，謝喜樂就自己道：“鼻子癢，沒事兒。”
“后生，你女朋友？”陳守仁問陸啟。
“司機。”謝喜樂搶答道。
“還是說四十二怎么了吧……”陸啟說。
“沒怎么，就是想聽聽這家公司口碑怎么樣，我一直沒怎么關注國內游戲行業，只是聽學生們說過一些，想聽聽別人客觀的評價。”
倒不是猶豫，其實他已經決定了要去蒙特伊的蒙蒂科工作室，不然也不會直接拒絕了四十二見一面詳談的訴求。
只是也仍有些好奇被學生們吹捧的四十二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他其實自己不太信的，這么多年國產游戲圈都是那個樣子，根本舍不得在新技術研發上豪爽投入，哪兒能突然之間就變了呢。還是一家剛剛冒頭一年沒有背景和資本支撐的公司，這種投入也是它們根本吃不消的。
他自己現在所在的研究所也是靠著學校，政府和海外巨頭公司的扶持才能走得下去的。
陸啟汗顏，這……他能客觀得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