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繃著一張臉，誰都不敢說話，他們知道，面前的秦總，是要發脾氣的。
“老張，還是你來說說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總，咱們廠里已經開始生產噴水推進器了，目前產品質量在穩步推進之中，機床廠的同志也很配合，不斷地提高咱們葉片的加工能力，但是，畢竟咱們需求的少，一艘022導彈艇，只需要兩臺咱們生產的噴水推進器，咱們的月產量就是個位數。”張光榮說道：“靠這點利潤，根本就養不活咱們廠里這么多的人，所以，咱們能給開出來基本工資就不錯了，福利什么的，想都別想。”
秦濤點點頭：“所以，就得從兩方面下手。”
決定命運的時刻來到了！
所有人都屏氣呼吸，聽著秦濤的話，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首先，轉崗分流一半的人，把那些沒事干的人，都分流走，今天那些拍馬屁的，一個都不能要。”
秦濤可不是說著玩的，他是動真格的了。
“秦總，請放心，我們人事科十三名科員，一定會完成這項光榮而偉大的任務，為我們廠子瘦身，實現更好的發展。”人事科科長胡德開口了。
秦濤掃了這個滿臉胡須的中年男人一眼：“你們人事科，留下兩個人就足夠了，其他的，都轉崗分流，你和伱的手下，要做好工作，分流出去的人，主要是那些非生產一線的部門，有些科室沒有存在的必要，比如說宣傳科之類的，可以全部轉崗分流。”
“秦總，我們宣傳科可不是沒有存在的必要，我們科是做工人的思想工作的，對于維持廠子的秩序穩定，有很大的作用。”宣傳科科長趙敏著急了。
“做工人的思想工作，穩定廠子的秩序？”秦濤掃了趙敏一眼：“今天這些工人圍攻廠領導的時候，你們宣傳科在哪里？就你們那點本事，能維持得了廠子的穩定？”
“可是，我們畢竟給廠子做過貢獻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要是把我們部門直接撤掉了，我們想不通。”
“你們給別人做思想工作，自己還想不通？”秦濤說道：“想不通，那就多想一想，廠子為何會成現在這樣？還不是因為不從事生產，就拿工資的人太多！”
秦濤看著在場的人，有幾個臉色發白的，顯然也是預料到一定會被裁掉的了。
對于那些整天坐辦公室的人來說，突然間，工作沒了，的確是很殘酷的，但是，他們的好日子，不能這樣一直下去，因為這些人的存在，會讓企業背上沉重的包袱。
“這一步，是不能省的，人事科必須要落實下來。”秦濤說道：“廠里坐辦公室的人的比例，不能超過全廠職工總人數的百分之二，如果超過了，那就裁掉人事科。”
胡德趕緊點頭：“是，秦總，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此時的胡德，心中無比的糾結，他當然知道，他要當惡人了，不知道要有多少人罵他，扎稻草人都是輕的，以后走夜路，估計都得挨悶棍。
秦濤嘆了口氣，九十年代，國門打開十幾年了，還是有一些廠子，沒有改革的精神，懶懶散散，自己的手下，真的是缺乏人才啊！
他只能是啟發這些人，省得鬧出更大的風波來。
“我剛剛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咱們是叫轉崗分流，不是叫下崗，更不是開除。”秦濤說道：“廠子的瘦身是必須的，但是，手段是要溫和的。比如說，確定下來的人，可以給他們三個月的時間，在這段時間里，廠里繼續給他們發工資，他們可以自己找出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或許他們在外面混得更好呢！如果他們有什么想法，廠里還可以提供幫助。”
“那三個月之后呢？”
“三個月之后，就是一半的工資。再過三個月就沒有。”秦濤說道：“半年的緩沖，已經足夠了！”
沒有人敢反駁，因為，秦濤不是來和他們商議的，而是來給他們下命令的！
“秦廠長，您剛剛說從兩方面準備，那另一方面呢？”張光榮問道。
“另一方面，就是要研發新的產品。”秦濤說道：“既然只有噴水推進器不夠養活我們，那就找新的出路，人家一個核工業廠都能造雪糕，一個飛機廠都能造冰箱，咱們廠，就不能造點別的嗎？如果早知道咱們廠是這種德性，那我當初就不該出手把這個廠接手下來，我自己新建立個廠子，也比接手這個爛攤子強。哼，干活的時候沒有人，要起福利來倒是個個都很理直氣壯的，集團又不欠咱們廠的！”
在場的人都低下了頭。
憑啥要讓集團把自己當親兒子？本來就是后的啊，指望集團不斷地給自己輸血，然后自己繼續躺著過舒坦日子？別做夢了！集團可不要這種吸血鬼。
他們也感覺到了羞愧。
王進寶抬起頭來，看向秦濤：“秦總，請您給我們指一條路，我們一定會奮發圖強的。”
“咱們既然已經開始造噴水推進器了，那咱們干脆就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做大做強，咱們就做船舶的推進系統。”秦濤說道：“接下來，我們要做變距螺旋槳。”
變距螺旋槳？
聽到秦濤的提議，王進寶被震撼到了：“秦總，這東西的技術含量很高，對精密加工的要求也很強，如果做不好的話，槳轂里面就會漏油！”
“所以，我們做不到了？”秦濤問道。
王進寶低下了頭，猶豫了一下，然后又抬起頭來：“秦總，我們會盡力的，如果做不好，請您開除我。”
在座已經決定要走幾個了，剩下的，也得憑本事才行，王進寶是搞技術的，如果他不能做出這樣承諾的話，那他有什么資格留在這里？
“好，給你一年的時間，首先做出來直徑一米以下的變距螺旋槳來，相關的資料，我會交給你。”
“有資料？”王進寶大喜。
秦濤點點頭：“你們要做的，就是研究工藝，精密加工的工藝，保證它不漏油、重心不偏、沒有任何的缺陷。”
“是。”
螺旋槳的事情，就這樣敲定了，這也是秦濤的一個預先安排了，他對這里還是有信心的，只不過，需要進行一次改革，讓廠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想要好的福利，那就得好好給廠子奉獻，只眼紅明州那邊的福利，不腳踏實地干活，那是不行的，同時大量削減無關人員。
這樣一番操作下來，廠里的風氣就能煥然一新了，到時候，從老毛子那里弄來的東芝數控銑床，布置在這里，就能成為國內最大的螺旋槳生產廠了。
那些該淘汰的人就淘汰掉，剩下的都是腳踏實地有技術的，這些人以后的福利，絕對不會差。
“還有其他的事情嗎？”秦濤望了眼在場的人。
沒有人敢說話，只有張光榮的喉頭動了兩下，但是，還是沒有敢說出來。
“老張，有什么話就直說。我這個人，討厭下屬磨磨唧唧的。”
“秦總，咱們廠的職工住房，還是個大問題。”張光榮說道。
廠里那么多職工來圍堵，同時張光榮也沒有底氣和工人們硬懟，就是因為他知道，住房的確是個大問題。
如果是個國企大廠的話，一切都是自給自足的，有工廠所屬的學校醫院電影院，也有專門的基建科來搞建設。
但是，他們這個小小的水泵廠，沒那么多部門，當然了，這也給秦濤的大刀破斧的改革減小了阻力，而且，這也是因為廠子設立在華亭市，這是個國際大城市，城市的各種配套設施都是很完善的。
但是，住房的問題，確實很嚴峻，如果不解決，以后還是個隨時會爆的地雷。
秦濤點點頭：“房子的問題，又不是我們一個廠的，整個華亭，所有的廠子，都有這個問題。不過，福利分房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想要住進大城市，沒那么容易的，當初白居易想要在長安定居，都買不起房子，天子腳下的房子，是那么容易就能獲得的嗎？
華亭這個大城市，也是如此，想要在這里有個房子住，是很難的，在八十年代，隨著不斷的大量知青回城，房子的問題就開始凸顯了。
具體的數據的話，在1980年，華亭市區人均居住面積僅有4.4平方米，人均居住面積在2.5平方米以下的特困戶有42000戶，住房的配套率（即一家人有自己獨立用的衛生間、廚房）不足百分之三十，還有100多萬平方米的危房、棚戶和簡屋亟需改造。
當時，就在喊著改革了，結果呢？
十年之后，華亭市的人均住房面積，從4.4平方米降低到了3.6平方米，因為這十年來，有更多的人涌入了華亭市。
想要再靠單位分房子，已經不可能了，這個問題，在全國各地都存在，所以，到了91年2月，華亭市正式出臺以“推行公積金，提租發補貼，配房買債券，買房給優惠，建立房委會”為主要內容的住房制度改革方案，拉開了房改的序幕。其中建立住房公積金制度成為整個住房制度改革的核心內容。
以后想要分房子，是不可能的了，只能是靠自己購買。
秦濤從來就沒有打算搞這種福利分房子，其中會滋生太多的問題了，華亭已經拉開了房改的序幕，所以，想要房子，那就得自己解決。
“可是，咱們廠還沒有建立職工住房公積金賬目。”張光榮說道。
“嗯，這個事情，需要抓起來了，等到轉崗分流完了之后，就可以做這件事了。”秦濤說道：“只要肯在廠里好好干的員工，都能靠自己的努力，買上房子的。”
這才九十年代，努努力，買套房子，以后的子孫后代都會享福的。
會議結束了，會議內容，很快就傳遍了全廠，所有人都是惴惴不安的。
秦濤邁著四方步，在廠子里轉悠，身邊沒有一個人跟隨，這是了解廠子最好的方式。
“聽說，不是在一線從事生產的工人，很可能會被分流走，怎么辦啊，我們恐怕都要被轉崗分流了啊！”當秦濤走到大門口附近的一個倉庫的時候，聽到里面有談論的聲音。
倉庫在門口，這樣方便貨物的運輸，在曾經的時候，他們的倉庫里面堆滿了生產原料和產品，他們也曾經輝煌過。
但是現在，這一排的倉庫，幾乎都是空閑狀態，里面空空蕩蕩的，倉庫的庫管，自然也就沒什么工作了，整天就是來露個臉而已，今天聽說了集團老總來了，她們才紛紛從家里趕過來，正兒八經的上班。
至于廠里工人鬧事，她們也沒有參與，對她們來說，混一天算一天就好了，哪里在乎那么多的福利。
但是現在，貌似她們是混不上了。
“哼，早就該這樣做了。”就在這時，又一個聲音響起：“整天這樣混日子，有什么意思，太雞肋了，想要出去闖蕩，又惦記著這份工資，現在也好，算是能讓咱們下定決心。”
“丁姐，你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丈夫走得早，也沒有孩子，想闖蕩就闖蕩，我們可都是拖家帶口的。”
“丁寡婦，你這是給大家說風涼話呢？誰舍得這份工資了？你不在乎，是不是早就有人養你了？”
“王姐，別這樣說，影響不好。”有人勸阻。
“怎么，她不是寡婦嗎？我說錯了嗎？”名叫王姐的，顯然也是個刀子嘴，這話說出來，尖酸刻薄。
“哼，十三點。”丁寡婦嘴上不饒人：“我這么說又如何了？刺痛你的玻璃心了？反正我不說，廠里轉崗分流安排下來，咱們這些人也跑不掉，與其在這里諱疾忌醫，還不如積極主動，自己找門路呢！怎么，腦袋上有塊胎記，把頭發簾放下來蓋住，就以為這塊胎記能不存在了？”
“你！你本事高，倒是說說看啊，咱們這些姐妹，除了能守著庫房，翻個賬本，還能干什么？”
“能干的多了。”丁寡婦說道：“就算守著庫房也能干，反正這些庫房也沒什么用，還是臨街的，咱們只要從這里開個門，那就是個商場啊，裝修一下，這個商場就能營業了！”
顯然，丁寡婦很有頭腦：“附近有不少的工廠，每天上下班，路過咱們這里的工人有很多，而且，附近也沒有個大商場，咱們要是開起來，僅僅是上下班的人路過順手買東西，就能有不少的客流量。”
“哼，你倒是說得輕巧，誰會賣貨？現在的售貨員，已經不是嚴禁打顧客的那個年代了，當個售貨員，還得去巴結顧客，哼，誰干啊！”
“是啊，如果要是坐著，甚至就是每天來逛一圈就能賺錢，誰還會去巴結顧客，又不是那個能打顧客的年代。”丁寡婦說道：“但是現在，那個年代已經過去了，轉崗分流不是說著玩的，秦總是當真的，廠長都成了車間主任了，咱們還能有好日子過？姐妹們，咱們都是有手有腳，靠自己的勤勞可以吃飯，為何要當寄生蟲？而且，咱們只要干好了，收入也會翻上去，不用羨慕明州那邊四五百的工資，四五千都是可能的，你們看看外面那些穿著西裝拿著大哥大的，你們想不想做同樣的人？”
丁寡婦說著，指了一眼外面，然后就看到了果然有一個西裝革履的人站在外面，還拿著大哥大。
頓時，所有人都好奇了，這個人是誰？
“你是哪里來的？偷聽我們說話？”一個長頭發簾幾乎遮住眼睛的女人兩手叉腰，向秦濤問道：“你是不是想要給我們打小報告？”
秦濤沒有搭理她，看向了她對面的人，剛剛兩個女人針尖對麥芒，他聽得越來越起勁，就走上前了兩步，沒想到被人發現了，不過，發現就發現了，大大方方地站出來，自己正大光明。
此時，秦濤的目光望向了丁寡婦：“你想把這里開成一個大商場？”
“是啊，我有這個想法。”丁寡婦說道：“84年那會兒，XZ南路會稽路上就開了第一家糧油食品自選商場，這家店每天就賣麥乳精、方便面、調料包這些，每天的銷售額就有5000元。前幾天，咱們華亭第一家連鎖超市聯華超市在曲陽開出來，每天能賣到貨架空空蕩蕩，晚上8點鐘都關不了門。”
說起這些來，丁寡婦眉飛色舞：“他們靠什么？還不是大超市的概念，里面有的便宜，比如雪碧，比批發價還便宜，但是里面有的也貴，甚至比外面半死不活的國營商場還貴，但是，老百姓哪里管這些，就認準便宜了，那個超市，每天的銷售額，少說也有幾十萬！”
丁寡婦看起來其貌不揚，但是腦子里卻是滿滿的生意經：“咱們這些庫房，要是打通了，做成一個大超市，我敢保證，每天的收入額，少說也有兩萬！利潤至少兩千！”
“說得容易。”那個王姐再次開口了：“打通了，擺滿貨，這要花多少錢，你知道嗎？做生意，是要投資的，如果要是賠了怎么辦？”
秦濤的臉上露出了鄙視的笑，任何的改革，都會遇到這種人的，自以為聰明，抱著眼前的利益不放，阻撓改革，別人想要做什么事，就會說風涼話，最后一事無成。
這種人是最可惡的，名單里肯定得有她，不過現在嘛，秦濤可顧不上和這種人廢話。
“丁店長，你繼續說下去。”
“嗯，我覺得…”丁寡婦想要繼續說下去，但是卻突然停下來了，她敏銳地發現了什么，剛剛的時候，秦濤居然叫她丁店長？
“什么，店長，哼，你以為自己是誰？”
對于秦濤這種鄙視的眼神，王姐很是生氣，這不是看不起人啊，再說了，你又算老幾？就算是你西裝革履手拿大哥大，那又如何？你不過是社會上賺了錢的土包子而已，咱著還是鐵飯碗呢。
雖然飯碗馬上就要沒了，但是王姐心中的那種高傲，依舊是存在的。
接著，她又想到了什么：難道這個老板模樣的人，看上丁寡婦了，甚至已經和丁寡婦有一腿了？”
“我叫秦濤，明州船舶工業集團的老總。”秦濤已經開口了，如果王姐口不擇言，直接把想法說出來的話，秦濤絕對會狠狠地賞她兩個耳光。
“老總？等等。”王姐的臉唰一下子就白了。
上午剛剛上班的時候，秦總當場就開除了一個和他頂嘴的工人，自己剛剛那樣說，秦總鐵定會開除自己的啊！
幸虧沒有說有一腿，否則的話…，想到這里，王姐兩腿發軟，然后噗通一下子就跪了。
“秦總，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吧，我剛剛說話不經大腦，頂撞了您，您消消氣，我，我掌嘴。”
說著，王姐就揮舞起來了自己的手掌，左右開弓，啪啪的聲音還真響，幾個耳光下去，腮幫子就腫起來了。
秦濤這才對她說了第一句話：“你不是說話不經大腦，你是根本就沒有大腦，你先去一旁反思一下吧。”
“嗯，謝謝秦總，謝謝秦總。”王姐千恩萬謝。
沒有當場說要開除自己，說明還有機會啊，只不過，真疼啊！
丁寡婦完全楞在了那里，秦總，居然是秦總？她看向秦濤的目光，忐忑不安：“秦總，剛剛我說的那些話，都是隨口說的，我可當不了這個店長啊！而且，我也沒有啟動資金。”
“資金的問題，集團來解決，這個超市建立起來，也會有集團的股份，不過，你作為這個超市的店長，將會是一把手，負責到底，你想好了回答我，想不想試試？”
“我，我愿意！”丁寡婦說道：“我要賺大錢，我要過好日子，我不想這么渾渾噩噩下去！與其默默無聞，還不如轟轟烈烈地干一次！”
秦濤的目光望向了其他的人：“你們呢？你們有什么想法？”
“我們跟著丁姐干！”其他的人也算是看明白了，想要繼續混日子不行了，要么就默默無聞，要么就轟轟烈烈，反正有丁寡婦在前面頂著，她們在后面跟著就行。
干他一場！
“秦總，我也要干！”秦濤詫異地扭過頭去，那個王姐這么快就轉性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