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府。
開闊的城池依山綿延,青草茸茸。
忙完今日的值守,楊許按照慣例,率領手下,攏共二十八騎圍繞流金海巡邏,探查有無來自北庭的哨兵,且保證漁民安全生產,商隊正常往來。
確保他們不會被明面上是「馬匪」,背地里是「北庭士兵」的家伙騷擾。
這些人也是無大戰時,最主要的軍功來源。
嘩啦啦。
漁民靠攏埠頭,將今日打撈上來魚獲裝入不同魚簍,送上馬車,希望帶到城里賣個好價。
楊許讓手下去挑幾尾鮮魚買下,打算晚上回去切片,燉一鍋鮮辣的白湯,撒一把蔥花,配上烙餅,光是想想便流下口水。
「楊大人。」阿武勒馬駐足。
「阿武,有什么發現?」
「我覺得,天上少了鷹。」阿武抓住馬鞭,遙指浩瀚天空,「以前有個北庭鷹群,領頭的是一只純白海東青,北庭貴族豢養的海東青不少,可只有那只的瞳孔是金紅色的,神駿非常,五六天會帶一次隊,但有半個月,鷹群還在,領頭的海東青不見了。」
「你確定是金紅眼的海東青?消失半個月?」楊許精神一凜,抓緊韁繩。
阿武稍有遲疑:「應該是。」
「回去!」
楊許當機立斷,調轉馬頭。
正詢問價錢的親衛不敢耽擱,抓起魚尾翻身上馬。
一行人又化作旋風,緊鑼密鼓地往城內趕。
「大哥,那只鷹有什么問題?」阿武壓低身子,「北庭的鷹王很多,換鷹王帶隊是常有的事。」
「那只不是鷹!」楊許表情嚴肅。
不是鷹?
眾人發懵。
不是鷹是什么?
「八獸之一,北庭雄鷹,天人宗師巴爾斯泰!」楊許開口便將所有人鎮住,「那只海東青,從來都不存在,是徹徹底底的虛幻之物,他的心火顯化!」
「什么?!」
「大哥,心火又是何物?」
「來不及解釋,回去再說!」
北庭朔方臺,八獸一十二狼。
合計二十位臻象高手,一向是河源府對壘的頂尖戰力群體,彼此各有勝負。
武圣不出,這二十人便是邊疆的主宰者。
天人宗師巴爾斯泰更是八獸中的佼佼者,足以位列八獸前五,手段極多,更有武圣手段護道,年僅七十有三,非常年輕。
八獸中在他之前的天人,全是天人合一,乃至通天絕地的恐怖存在!
昔日圍剿龍象武圣的,便是八獸之三。
不消說,每回八獸之一消失,定然有大事發生!
「莫非是去大雪山?」
楊許想到趕赴大雪山的小師弟梁渠,生出濃濃擔憂。
鐵蹄踏碎草屑。
二十八騎絕塵。
云上仙島。
雕飾繁復的天花板如水波流動,方圓數百丈霧墻圍繞。
伴隨伏波槍劃出一抹烏金光芒,倒旋而回。
獨足夔獸發出不甘的慘叫,龐大身軀無可奈何的摔倒,炸散作漫天白煙。
烏金閃爍,梁渠將縮小后的伏波收入乾坤袋,時至今日,根本用不著他親自出手,心念一動,伏波便可輕易將其戳個對穿。
澤鼎震顫。
水澤精華25000
水澤精華:四十六萬三千
獲得一縷己土夔氣,可喂食小蜃龍,增進化虛為實本領
一縷暗黃蜃氣流轉不歇。
神異非常。
第十縷長氣,到手!
梁渠招招手:「怎么樣,有消化空間么?」
「有的有的,之前沒有,老大進化之后,又騰出來一點點。」小蜃龍摸摸肚皮,甩甩尾巴,兩根龍爪比出一個小空隙。
靜候一陣。
未有「龍」出面阻止,梁渠抬手將蜃氣給出。
小蜃龍餓虎撲食,一口氣將整縷長氣全部吞吃,拍拍肚子。
至此。
陰陽五行最后一塊拼圖,徹底拼上!
起初,梁渠以為蜃族傳承,一陰一陽對應一份臻象,十縷五組,五個臻象,
事實證明他高估了蜃氣,低估了臻象,根本不行,沒法融合,如今再看,多半是十縷兩組或十縷一個。
靜候片刻。
「體會?」
「唔,哈,有點熱誒。」
小蜃龍抬手抹去腦門子上的汗水,吐出舌頭,像大熱天里的烏龍,整條龍要被肚子里的熱量融化一般。
「難受?」
「倒也沒有,就是熱。」
不會出什么問題吧?
梁渠環視一圈。
食用之前,食用之后。
仙宮內的蜃龍俱沒有出面,應當不會有什么大差錯,小蜃龍可是準江里的唯一獨苗。
半天。
小蜃龍嘩嘩淌汗,行動上多有疲憊,掛在梁渠手腕上飄飄晃晃,但也僅此而已,同正常人三伏天表現相當。
「還行。」
梁渠對小蜃龍有一個獨特的狀態判斷。
只要它頭上龍角尚能維持形狀,便證明情況不算糟糕。
龍角維持不住了,問題就真嚴重了。
「咱們先出去。」
小蜃龍擦擦汗,吞吐白霧。
天旋地轉。
陽光驟暗。
甫回現實,小蜃龍打起精神,一個騰空飛出靜室,嗷嗷叫喚:「娥英姐,娥英姐!冰塊!來點冰塊!我中暑了!」
龍娥英抬手一抹,身前凍出一個堅實的方塊冰。
小蜃龍立即橫躺上去。
刺啦!
白煙裊裊。
冰塊上融出一個小半圓,白毛尾巴半掛,輕輕甩動,小蜃龍扶住冰塊邊沿,
挪挪屁股,躺在里面,長舒一氣,無比暢快。
「蕪湖,又活過來了—」
「哼,仰仗先祖的幸進之徒!」
肥鯰魚雙手抱臂,不屑噴氣。
依賴蜃族祖先的傳承,一步一步修為,虛浮不堪,遠不如它靠自身努力,輔以天神幫助,打下的基礎牢固。
高下立判!
「略略略小蜃龍躺泡冰水,又有精神頭,沖肥鯰魚大吐舌頭,吐到一半,喉嚨里咯噔一聲,像是塞了團棉花,梗著脖子翻出眼白。
緊接著,又是一個咯噔。
接連兩個猛烈的抽氣打噎,小蜃龍喉嚨里塞什么東西似的,哇啦一聲,呼吸猛地暢快,取而代之的,是小蜃龍吐出一枚五彩斑斕的—
「什么東西?什么東西?」
小蜃龍大驚失色,捂住嘴巴趴在冰塊邊緣,左看右看。
自己不會把蜃氣吐出來了吧?
還能吃回去嗎?
等等。
「這是什么?」
龍爪一指。
渦水化為觸足,卷起小蜃龍吐出來的小東西。
種子?
眾人靠攏,肥鯰魚也湊上來,偌大的大腦袋遮擋住陽光。
梁渠眉頭一挑。
渦水中,一枚尋常豌豆大小,五彩斑斕的「種子」浸泡其中,細數顏色種類,正對陰陽五行之數,絕對和蜃氣屬性息息相關。
龍炳麟好奇:「長老,三王子這是—」
梁渠下意識溝通澤鼎。
澤鼎對蜃族蜃氣有所反應,那對這吞吃蜃氣孕育出的種子應該也有—
果不其然。
霎時間,澤鼎震顫,飄散出神異光華,兩條信息投入識海。
獲陰陽五行之種
消耗一百萬水澤精華,或可蘊養作陰陽五行盤。
梁渠瞪大眼,反復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什么玩意。
一個豌豆大的小東西就要他一百萬精華?
一條靈魚才不過消耗一萬精華,昔日自己吞吃的融合長氣才多少?
再者,陰陽五行盤,有什么用?
他望向龍炳麟和龍娥英:「陰陽五行種,陰陽五行盤,聽過沒有?」
「這是陰陽五行種!?」龍延瑞驚呼。
梁渠一愣:「你知道?」
「不知道。」龍延瑞撓撓頭,「只是聽名字好像挺厲害。」
梁渠看向更靠譜的兩位龍人。
龍炳麟搖搖頭:「陰陽、五行,冠有此等名頭的物件確有不少,許多人喜歡如此編名,可聯系蜃氣和此種子形貌,便未曾聽說。」
「不妨去問問蜃龍前輩?」龍娥英提議。
梁渠看向小蜃龍。
小蜃龍搖搖頭:「沒有白霧儲備了,再進要十天后。」
「那就十天后再進。」東西不會跑,一百萬精華給不出,橫豎滿足不了好奇心,梁渠不算著急,「你們繼續往東前進,我回一趟瀚臺。」
「長老放心。」
寒冰泉繼續往東。
島嶼冰層之下,延伸出諸多掛鉤,掛鉤上纏繞繩索,圓頭一族拖拽繩索,「人」形散開,不急不緩地拉動浮島,奔涌向前。
過了今日這個高度差較大的峽谷口,江面逐漸平緩開闊,又入中原繁華地,
各家商船往來,不知會驚掉多少人的下巴!
跳入水中,梁渠把陰陽五行種收入乾坤袋,鉆入渦流水道。
忙活小半年,總算是做好安排,步入正軌。
藍湖水沖刷鵝卵石。
草甸之上懷空和獺懶開承擔招待重任,獺懶開熟練顛鍋,加入開水燉煮羊肉,過濾干凈渣滓,調好口味,將透明魚肉下入鍋中。
銅甑里,乳白色的湯咕嘟咕嘟沸著,騰浮出白色魚片。
「霍,真香,這水耗子居然有這等本事,難怪一直興義伯身邊跟著。」胡立信大口撈肉。
水耗子?
獺獺開耳朵一動。
嘩啦。
草甸旁的湖泊內,梁渠縱身跳出,打斷了獺獺開往鍋里撒爆辣辣椒的舉動。
「凌大人!」
「梁大人!」凌旋從地上站起,「好生羨慕梁大人這等來去自如的本領。」
「各有機緣吧,若不是如此方便,我亦想在江準的一畝三分地繼續生活。」梁渠低掃一眼,沒有看到簡中義,略有遺憾,倒是多出三個陌生人,「這幾位是—」
一個褐膚的勁裝美女,像母豹子一樣有肌肉美感,狼煙上境;一個尋常老兵油子的緹騎,瞧著不像有大本事人,狼煙初境;最后一個大雪山鄉民打扮的壯漢,平平無奇,狼煙中境。
這些當然是表象。
梁渠不覺得朝廷會挑選一些無能之輩出來,單看三人斂氣水平便十分優秀。
三人俱目光炯炯的打量著梁渠。
此前搬運寒冰泉,江上有薄霧,島嶼又廣袤,未曾看清。
近距離目睹,比想象的更加朝氣蓬勃!
一想到大順有此等人杰,何愁大事不成!
待粉碎大雪山的陰謀詭計,彼時才算真正一飛沖天,一片坦途!
「介紹一下,金牌緹騎索玉琴,我的半個徒弟,得了一二分本領,今后便專門負責你我聯絡,免得事先不知情,壞了彼此計劃。
且我們有專門的后勤,兩匹一品龍血馬,聯絡極為快速,梁大人需要什么,
不必拘謹,全可以同她說,朝廷會盡可能的滿足。」
「好。」
「銀牌緹騎,胡立信,梁大人有事找他跑腿便是,白家內部的腐敗,有很大一部分是他查出來的,否則白族長計劃也不會順利。
哲丹,翻譯,亦是銀牌緹騎,土生土長的瀚臺人,對大雪山的風俗了解,肯定比梁大人的三個下屬強,且雪山域數十種方言,大半皆會。」
彼此了解。
梁渠盤膝坐下,同眾人一塊撈肉。
「凌大人主動邀請,想必是決定好帶我一塊處理暗樁了?」
「沒錯。」凌旋頜首,「只是在此之前,我還有一問想了解。」
「如何消解溺業?」
「興義伯果真聰明人。」
梁渠手指懷空:「這位了解么?」
「懸空寺佛子。」凌旋雙手合十。
「懸空寺的無住涅盤知道么?懷空攥了里頭的藥師佛。」
「失敬失敬。」凌旋堂堂臻象,對懷空躬身一禮,同時立即反應過來,眸光閃爍,「興義伯也攥了佛?且此佛能消解溺業?」
緹騎探案,緝拿,自然博聞廣識,對這天下前五的護山大陣,五大真統之一的懸空寺恐怖底蘊,攥佛有所了解。
「興義伯未曾攥佛。」懷空開口。
「未曾攥佛?」凌旋愕然。
「興義伯入了無住涅盤,自請得一尊第九佛,名斗戰勝,從此,無住涅盤內,本命佛自八變九。」
懷空看一眼梁渠,見他未阻止:「此斗戰勝又可勾連根本佛,大日如來,大日如來之法,可克制一切儀軌,如冰雪消融。
攥佛的同時,可以請佛么?
本命佛不是只能有一個么?
是自己消息了解不夠還是以前的記載有錯誤索玉琴、哲丹、胡立信三人根本聽不懂,但看凌旋臉色,似乎是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凌旋沉默良久,接受消化事實,更新自己的「數據庫」之后,腦海中靈光連閃。
溺業是儀軌,他們早有懷疑,如今經過大日如來之手,徹底確認。
白辰風和白辰鴻朗的死因也浮出水面,真相大白。
白家引以為傲的骕骦將軍根本用不了!
難怪—
不,一點不難怪。
梁渠一個二境大宗師能一口氣打敗一個三境、一個二境,本身也已經很離譜。
「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興義伯正為此間豪杰。」
凌旋長舒一氣,沒有刨根問底,將話題拉回,
「大雪山意欲血祭藍湖,污染準江,攥取旱魃小位果,故而陛下派我們來挫敗其中陰謀,拔出種種手段,又讓簡中義將功折罪,梁大人可知,他緣何能定位暗樁。」
「也是同溺業相關吧?」梁渠早有猜測,「他晉升臻象,食用的天地長氣是為災氣。
此災氣本身同溺業有幾分類似,皆可籠統視作讓人倒霉,大雪山補下的暗樁,大抵利用相同手段,他可以感應到?」
「正是如此!簡中義不僅可以感知,更可以偽裝,將我們拆卸后的暗樁,偽裝作未曾有異樣,其他雪山僧侶用災氣感知,便無法覺出異樣,讓我們繼續拆解。
此前風馬旗陣、瑪尼石迷宮、冰塔林祭壇等數處暗樁,盡皆如此處理,僅從這點上,簡中義的效果幾乎無法替代。」
「可以再找一位。」
「此話不假,然食用長氣,必為臻象,災氣為上等長氣,大雪山中食用者亦不算多,且要如何讓他甘心做事?脫離大雪山,反幫中原?」
簡中義也不一定老實啊。
梁渠摸索下巴,心里知曉這話沒必要說。
再不老實,肯定也比稀里糊涂的外人好,何況簡中義是「自首」,梁渠不能用自己的視角去套別人的視角,甚至他自己都沒法肯定簡中義的心思。
會《眼識法》之后,從沒體會到這位知府敵意。
《耳識法》也沒當場聽到簡中義的口供。
拆炸彈簡單,拆完不被人發現,梁渠當下也沒有什么好辦法。
「朝廷收集災氣,重新培養一位呢?」
大順疆域廣闊,天災人禍不少,理論上可以等待收集。
「事發至今有三年,朝廷有沒有如此作為,便不是我等可以知曉的,但目前肯定沒有。」
梁渠了然。
「凌大人今日來尋我,是尋到新的暗樁了吧?」
雪山暗樁到底什么個狀況,仍需眼見為實。
這旱魃小位果,他也想要!
「兩個。」
凌旋從懷中抽出牛皮紙,鋪開一張藍湖地圖,點向其中兩個紅圈,「一個在藍湖西域,伏藏石窟,另一個是我們最近打算處理的,一頭二境大妖。
前者較難,大雪山似乎布置了不止一重計劃,仍在立樁階段,設下了高僧舍利,差一個引子。后者已經布置完成,此前我們正棘手如何將其宰殺,水下大妖,易敗難殺,未曾想梁大人會登門。」
「二境大妖,事不宜遲,現在就去。」
「梁大人不用準備?」
「準備什么?不是二境大妖么?」
「也是—」
凌旋默默卷起牛皮地圖。
兩日一晃。
天空瓦藍。
寶船劈波逐浪。
「來了!」
簡中義和梁渠同時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