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
總督府的議事大廳被緊急改造成了靈堂，讓紐曼兄弟的衣冠得以停靈，接受吊唁。
兄弟二人加起來，能找到的也只有幾件衣服罷了。
血肉、靈魂、超凡能力、家產早被某人吃的干干凈凈，就連這兩件用來入殮的衣服，都是最樸素最不值錢的貨色。
讓來賓看見，還以為他們往日有多么清廉自律呢。
“總督，將軍，我對不起你們，我回來晚了啊！”
昨晚還大發神威，拯救了整個皇家港的海獵人拜倫先生，此時正扶著棺槨黯然落淚，滿臉自責。
看起來簡直比重新變回肥婆，正挨個對來賓鞠躬行禮的孤女“蒂麗兒”還要悲痛。
見者傷心，聞者流淚。
聽到他難以壓抑的哭聲，每一個從總督府門口走過去的路人都忍不住搖頭嘆息：
“昨天總督府里發生的事情都在城里傳遍了。
我隔壁鄰居家嬸嬸的兒子的表弟的朋友就是總督府里的侍者，當時在會議室外面聽得真真切切。
都是因為總督和將軍強令海獵人閣下率軍出擊，才讓提前埋伏在港口中的匪徒有了可乘之機。
要不是他們立功心切，也不至于死的這么慘，聽說好像是被雷給劈了，尸骨無存啊。”
還有消息靈通的好事者補充道：
“聽說是因為政治斗爭，得罪了本土的那位造王者，被殺雞儆猴，全家人都沒了。
只留下一個隨同艦隊一起出行的孤女蒂麗兒小姐，可真慘啊。”
更多人為自己的救命恩人感到不值：
“海獵人閣下被紐曼家族呼來喝去，強令他冒著被五月風號攻擊的風險去攻打亂黨。
卻不僅對紐曼家族毫無怨言，還在第一時間就回援皇家港。
紐曼不配當他的上司啊！”
“是啊，是啊，我覺得只有國王陛下才配，這不應該是天生的心腹重臣嗎？
僅僅當個海盜將軍實在是太屈才了。”
拜倫從出道開始給自己反復強化的人設，已經快要在外人的腦子里種下思維鋼印。
現在誰要是敢詆毀、拆穿他臉上“假仁假義”的面具，恐怕不用他自己反駁，就要先一步被眾多平民群起圍攻了。
他們不愛聽！
此時，在皇家港一眾實權官員、殖民地各方代表匯聚的靈堂里。
“剿匪總司令”兼“反賊頭子”拜倫先生還在繼續他的表演，紅著眼睛對紐曼兄弟的衣服宣誓道：
“總督，將軍，你們安心的去往天國吧。
灣民箴言：有仇必報。
我一定會為你們報仇，讓所有叛徒全都付出慘痛的代價！
總督府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會保留原樣。
伯爵領的那座藍山山脈上，當初由我親自指導栽種的那些香料樹也會被好好照顧，來年用大豐收回報你們的付出。
紐曼家族的莊園、田產、種植園、酒館、夜鶯之歌連鎖店我也保證它們絕不會關門，誰敢動這些產業，我就剁掉他的手。
對了，紐曼家族最后的遺孤蒂麗兒小姐，我也我的好兄弟比爾也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
他們很快就會完婚。
家族產業也將完好無損地交到她的手”
“等等！海獵人閣下，我不同意。”
在一眾吊唁者中，一個大腹便便的人影越眾而出。
無論是“蒂麗兒”還是拜倫，全都沒料到會有這么一出意外，皇家港各權力部門的掌權者們也不由一同鎖起了眉心。
看他穿著大概是個勛爵，還站在稀稀拉拉的紐曼家族親眷一方。
不少人已經認出了他的身份。
——總督長子紐曼伯爵繼承人米爾頓的妻族，似乎是個姓勞倫斯的小人物。
拜倫掃了他一眼，也認出這正是安德魯叔叔口中那個“幸運兒”的母族。
因為沒有瓜分紐曼家產的權力才幸運的逃過一劫，卻在這里又忽然蹦了出來。
本來如果紐曼長子米爾頓順利繼承爵位，勞倫斯家族就能出一位擁有男性子嗣的伯爵夫人，現在辛苦謀劃的一切卻全都沒了。
聯想到那個沒有紐曼家族血脈的三代子孫，拜倫看他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就見那位明顯同樣早就對紐曼家產有想法的勞倫斯勛爵神色哀痛道：
“紐曼伯爵的嫡系繼承人是我的妹夫和妹妹，然后是我的外甥，再次才是其他人。
蒂麗兒小姐有財產分配權我當然認可。
但我妹妹、妹夫、外甥雖然已經全都不在了，屬于他們的財產卻還在。
其中有相當一部分財產的啟動資金，還是當初紐曼家族在發跡之前從我們勞倫斯家族借貸而來。
因此我主張由總督府的各位閣，下對紐曼家族的財產進行清算！
海獵人先生，您現在是皇家港的保護者，向來以公正和忠誠著稱，在平民中聲譽極佳，也最講規矩。
您應該愿意為我主持公道吧？
請您放心，勞倫斯家族一定會對您有所表示的。”
不得不說，他這個時機選的非常好。
紐曼兄弟的靈堂里集中了皇家港幸存的所有高層，還有周圍各殖民城鎮的頭面人物。
即使是拜倫真的表里不一，和傳說中的不一樣，也不可能當眾拿他怎么樣。
而且，現在紐曼家族的孤女就像小兒持金，沒什么抵抗之力。
即使有那位存在感不太強的比爾保護也是一樣。
只要自己啟動了財產清算程序，以皇家港上下級官員的貪腐程度，百分百要一擁而上，從紐曼家族的財產中狠狠撕下一大塊肉。
一旦他們結成利益共同體，即使是一只好虎也絕對擋不住群狼！
勞倫斯胖胖的臉上已經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心中自得：
‘這樣一來，皇家港中許多得到好處的官員，都必須得承我勞倫斯一個大大的人情。
我這小小的勛爵說不定還能借著這些人脈，一躍成為皇家港的頭面人物。
大不了也分給海獵人兩成甚至三成。
畢竟比爾妻族的財產跟你又有什么關系呢？讓你白撿兩三成還不得樂瘋？
我相信這片大海上絕無道德圣人，沒有背叛，只是因為開的價碼還不夠高啊。’
然而，讓他始料未及的是。
全場只有其他殖民地的那些頭面人物下意識露出垂涎之色。
皇家港的一眾掌權者當中，不僅是拜倫沒有如他所想立刻伸手接住這個從天而降的餡餅。
就連各部門貪腐成性的實權長官，也沒有任何一人見錢眼開。
甚至，皇家港的港口稅務官“馬爾茨”在和典獄長“阿克曼·西里爾”對視一眼后，一起向他走了過來，冷聲道：
“勞倫斯是吧？登記在伱名下的勞倫斯商行涉嫌偷稅漏稅，證據確鑿，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勞倫斯意識到情況不對，頓時變了臉色：
“等等，你們什么意思？我漏的稅可都是紐曼家族還有您親手啊！”
不等他說完，就被典獄長一拳搗在肚子上，疼得冷汗直冒，也把所有不該說的話全都重新咽了回去。
然后被兩個人架起來就往外走。
外地來的吊唁者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誰都知道稅務局不好惹。
一旦被抓進了地牢，即使還能活著出來，家產也別想留下一個銅板。
而他們此時看到其他部門長官的眼神，全都有種莫名的預感，這家伙怕是活不到那個時候了。
瞧瞧眼前這打通了海軍、稅務、監獄、司法各部門，好像鐵板一塊的皇家港。
這大大小小的官員分明都已經集體投靠新主了啊。
一直站在拜倫身邊的“比爾”，將手放到腰間的刀柄上冷哼一聲：
“不知所謂的家伙。
難道不知道如今在皇家港，海獵人的規矩就是規矩嗎？
已經說出去的話，哪里輪得到旁人置喙？”
雖然只是點到為止。
但在場的眾人個個都是人精，立刻心領神會，“比爾”說的可不僅僅是剛剛的財產分配。
更是接下來皇家港的話語權！
國家不能一天沒有君主，面積相當于本土二十四分之一的阿拉瓦克島，自然也不能沒有領導者。
盡管這種天大的利益人人想要。
可只要看看眼前已經全都站到了拜倫身后的皇家港官僚們，再掂量一下自己的實力，他們的眼神頓時晦暗。
就聽比爾一邊踱步，一邊繼續說道：
“我的好兄弟拜倫向來心善，出道到現在也沒有幾個敵人（還活著的）。
但是我處刑官比爾的眼睛里可容不得沙子。
給我面子的，以后凡是跑東西航線的買賣，我們先鋒領航通通讓利三個點。
國際港下次開盤時享有優先置業權。
如果不給我面子，那以后大家就公事公辦好了。”
比爾在“公事公辦”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隨即目光掃視全場，肅聲問道：
“那么，誰贊成，誰反對？”
拜倫全程都沒有出聲，但他們這紅臉白臉唱的，可比空口白牙就讓別人去賣命的紐曼兄弟強多了。
要知道一個上位者擁有的實力可不是單純來自職位的高低。
而是他可以給別人分潤多少利益，利益惠及的范圍越廣，分潤的好處越豐厚，他的實力就會越雄厚。
歷史上某些“微操達人”老喜歡干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拿千萬條生命做棋子的事情。
甚至下達諸如“機槍手左移5米”的迷之命令。
但效果往往適得其反，根本難以落實。
歸根結底只有一點，基層士兵都知道一個最基本的道理——這么做沒有利益。
蘭開斯特的殘黨一共還剩多少人？
就算個個都能以一當十，難道靠著這一兩千人打天下？
斗爭的原理明明白白都在書本上寫著，要把朋友變得多多的，把敵人變得少少的。
先別管這友誼穩不穩固，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你可以給別人帶來多大的利益，就會有多少的朋友。
一聽比爾這話，其他人頓時來精神，互相對視幾眼。
“要是跟先鋒領航殖民貿易公司合作的話，這似乎很有搞頭啊。”
國際港、壟斷了尤卡坦島貿易的東西航線到底有多賺錢，早就不需要再多繼續說。
用一個自己本來就沒有希望得到的位置，換來一個抱上粗大腿的機會，怎么想都不虧啊！
全程沒有說話的拜倫，在心里笑而不語：
‘在這樣一個集眾為王的低魔世界里，權力有的時候是自上而下的，但在大多數情況下卻是自下而上的。
即使是在殖民地，最高掌權者也并不具備絕對的權力，上級任命固然重要，支持度也同樣重要。
甚至后者還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左右前者。
對王者來說這種事情難以忍受，但對我們這種要奪權的陰謀家來說，可實在是太喜歡了。
對民眾演戲，對前上司物理消滅，對各級掌權者進行替換，再稍稍引導一下輿論，收買中間派和對手。
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飛龍騎臉還怎么輸？
至于其他競爭者？收手吧，這里里外外到處都是我的人。
我都已經算好了，即使是高層一意孤行，從王國本土空降，至少也要等一個月的時間。
可是”
抬頭看向棺木上擺著的總督璽戒，在心里冷笑：
“可問題是，我等得起，王國等得起嗎？
畢竟這個時候，黑廷斯上上下下面對的頭等大事可是”
就在這時，璽戒上忽然自行投射出一個特殊的金色徽記，那代表著本土的殖民地事務部。
也是殖民地的直接上級。
徽記顯化出一道人影的同時，一個聲音已經提前響起：
“杰斐遜，怎么回事？昨天晚上王權寶球監測到你們這里調用了大憲章的力量？
算了，這都不重要。
問題已經解決了吧？
你趕快召集殖民地中最能打的軍官、編外超凡者，現在只看能力不看出身，王國準備好了高官厚祿，絕對不吝賞賜。
這次‘保教權’之爭，我們黑廷斯當仁不讓！”
投影至此的來人說完這句話之后，才意識到現場的氣氛不對，看向的眾人忽然一愣：
“嗯？杰斐遜人呢？”
也不怪他晚了一夜還沒意識到自己直接對接的殖民地總督已死。
到了實封貴族級別，王室就基本不會再保留生命寶石。
因為這玩意不光能確定主人生死，還能用來占卜位置，甚至施加詛咒。
黑廷斯王權本就衰弱，根本不敢為了這種小事得罪整個貴族階層。
一直負責保管著總督璽戒的拜倫，也沒有“來得及”向本土匯報。
而是準備等先整理好殖民地內務，跟各方勢力統一戰線，造成既定事實后，再向上通報。
來者一扭頭，終于看到了紐曼兄弟的遺像。
卻連他們的死因都沒有多過問一句，只關心自己身上那個艱巨的任務，滿臉苦澀道：
“杰斐遜死了？那王國接下來的保教權怎么辦？”
然后，他就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看向了站在最前面的拜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