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幾日,楓山也漸春暖花開。
林覺的清修之地也多了越來越多的花果樹,萬新榮陶道長等人建的掛壁屋舍逐漸成形,懸崖下的干柴整整齊齊的往上堆碼。
山中常有種樹聲,常有劈柴聲。
天下大勢也在演變著。
羅公率軍一路南下,沿著魏水河,直打到中州與徽州的交界,相對應的則是越王節節敗退,勢力范圍迅速收縮,幾乎退回徽州江南。
然而南方畢竟富裕,將士裝備精良,每逢出戰,又有數量龐大的隨軍商人同行,既可以為他們提供補給,又可以方便接納戰利品,相反,北方本來要吃緊一些,離了魏水河后,補給后勤也逐漸跟不上,加之兵馬疲勞,不得不暫時停戰休養。
不過如此一來,南方是很難翻身了。
世事紛紛,不擾山中悠閑。
絕壁閣樓之上,山風忽的吹了幾片桃花來。
道人一身寬容灰袍,盤膝而坐,衣袍沿著木質地板鋪開,懷中一只白狐,和貓兒差不多大,生有六尾。
面前站著一個黑瘦女子。
「這段時間,在這里待得可還習慣?」林覺一邊擼著狐貍一邊問道。
「回、回真人,習慣。」
少女一下不知該如何稱呼他。
叫神仙好像顯得生分,可叫師父,又還沒有正式拜入他的門下,磕絆一下,只好跟著萬新榮等人叫了。
林覺自然不會在意這些,只是笑著說:
「周邊環境可熟悉了?」
「這座山熟悉了。」少女回答道,「我跟著萬道長陶道長出去買了幾回東西,山外幾個村子也都認得路了。」
「熟悉就好。不熟悉也沒關系,還有陳牛。」林覺說道,「你知曉吧?我讓許意在山中種花,為此山添些色彩,種滿了花,我才收他為徒。」
「知曉——」
少女低下了頭。
「為表公平,你也該為此處添些磚瓦才是。」林覺并不繞彎子,伸手指著頭頂,「你看,我這里什么都好,就是這屋檐上缺些瓦片,你若能為我這間閣樓集齊半屋頂的青瓦,
我就收你為徒。」
少女真當抬頭往上看去。
如此自然是看不見的。
「奏瓦—..」
「半個屋頂而已,別覺得難。但也莫要覺得容易。」林覺搖著頭對她說道,「尋常人家頭頂的粗糙土瓦有些配不上這間閣樓,皇宮大殿的琉璃瓦又太奢侈,反正也需精致一些的瓦才是。」
確實是半個屋頂。
因為閣樓嵌入山中,一半在懸崖內,一半懸在空中,本就只有一半屋頂。
不過這閣樓很大,哪怕半個屋頂,也抵尋常人家幾間屋子了。
少女立即盤算起來。
在梯田上,他們是不用瓦的,以茅草為頂,傳統習慣如此,山里也沒有瓦片。
但是這很顯然要錢。
她又哪來什么生財之計?
以前在山中時,她替富人家做工,替人放牛,再加上捉魚捕蛇,辛辛苦苦,也不過能討個生活罷了。
「那個許意會砍柴賣!你砍柴也能賣錢!」卻是道人懷中的白狐,學著道人一樣,覺得自已和她有緣,便總想對她照顧一點,「你還可以捉蛇捉兔子捉老虎捉豹子去城里賣,
也能賣錢!」
少女本來聽得好好地,也在認真思考,忽然被嚇一跳。
捉老虎豹子?
「扶搖說得有理。砍柴可以賣錢,捉蛇捉兔子也能賣錢,只是這年頭山下百姓也不易,加之開春回暖,怕也沒有多少生意。」林覺直接無視了狐貍口中捉老虎豹子的說法,
對她說道,「雖慢一些,倒也是個辦法。」
「我不怕難!」
「若想快些,我倒有個辦法。」林覺又說,聲音悠悠的。
只是聽見這聲音,狐貍立馬就扭過了頭,一臉嚴肅的把他盯著。
「什、什么辦法?」
「你說你膽大?」
「我膽子大!」
「你說你不怕妖鬼?」
「我不怕!」
「那好。」道人便露出了笑意,「聽說此時山外不遠,正有一個村子,村里在鬧妖怪,你去把它除了,百姓自然有錢相贈。」
「啊?」
少女陡然大驚。
她確實膽子大,確實不怕妖鬼,她來此處之前,也聽面前這位神仙說過天下大亂,修道要與妖鬼打交道的事情,來到這里之后,也在山中見識了萬新榮等人會的法術,還有山中的精怪,可也只限于不怕而已。
她又不會法術,如何除妖?
「不必驚慌,也莫害怕。你若敢去,我自會撥劃兩位甲士去助你。
林覺說道,伸手攤開,手心正有兩個豆子,面對著少女疑惑的目光,他說道:「此乃豆兵之法,你拿了這兩枚豆子,若遇妖怪,只需喊出咒語,將之擲出,它們就能化作兵將,護你周全,為你除妖。」
說著向她展示,將豆子往前一扔。
兩個豆子脫手便長,迅速變大。
少女還未反應過來,空中就多出了兩個人影,隨即轟然落地,盔甲碰撞摩擦出嘩啦的聲音。
站穩之后,這才看清,赫然是一個分持盾刀,一個腰佩長劍手持弓箭的甲士,全都身材高大,威武不凡,全身著甲,面部涂著猩紅油彩,看著就給人巨大的壓力,好似天兵下界。
少女看得呆了。
直到一聲「好漢請回」,兩位威武不凡的甲士便又化作豆子,飛回道人手中。
「你可敢?」
「我、我敢!」
少女幾乎沒有多少猶豫就答應下來。
好膽氣。也請保持這份膽氣。
「須知古話云:妖由人興。
「你沒做過壞事,心中無愧,沒病沒災,氣血也壯,遇到小妖小鬼,實在無需懼怕。
害怕就會心亂,心亂就會神散,神散則鬼得趁之。不害怕就會心定,心定就神全,神全妖魔鬼怪就侵犯不了了。
「人與妖鬼也好,與人也罷,甚至面對神靈,其實都是如此,你越懼怕,對手就越囂張,若你不怕,怕的很可能就是對面了。
「而除了膽氣,也需多用幾分聰明。」
少女志芯卻也認真:
「我記住了!」
「召出豆兵的咒語是‘豆落風起,兵馬顯身」,喚回豆兵的咒語是‘身返靈豆,兵回長城」。」林覺又說,「須知這可不是單純的法術,這些豆兵都是自愿隨我降妖除魔的好漢,面對他們,須以好漢相稱,須得多幾分敬畏,須做正義之事,如此他們才會幫你。」
「豆落風起,兵馬顯身—身返靈豆,兵回長城——」
小姑娘在心中默念,上前兩步,從他手中接過兩枚豆子,面容卻是鄭重無比。
于她而言,這無疑相當于接過了兩位天兵的指揮權,是平平無奇的山村姑娘在修道之前接觸法術神通的第一回。
新奇,志芯,又覺得奇妙極了。
「那、那我」少女這才說道,「我請好漢把妖怪打死嗎?」
「那要看它犯了什么錯了。」林覺說道,「絕不可因妖鬼是妖鬼就對它們格外嚴苛。
「那我除妖,該、該收多少錢?」
林覺聽見這個問題,又露出了笑意。
好似回想起了當年那個老道人。
而他如今也到了老道人的位置上了。
「你自己定。」
「知道了—」
「這第一次,我會請萬公與你同行,不過他只會給你帶路,幫你和村人溝通,保護你不被妖怪所傷,萬事都你自已做決定,記得多學,到下一回就只有陳牛為你帶路了。」
少女捧著兩顆豆子,如珍寶般,走了出去。
自有雷云在外面接她。
后方林覺搖了搖頭,繼續擼看狐貍。
卻不曾想,狐貍一下就從他懷中跳了出去,先伸個懶腰,打個呵欠,又抖抖身子,抖得一身毛發柔順的舞動,六條尾巴則在身后如扇子一樣打開。
「你變懶了!」
狐貍扭頭對他說道。
「非也,如此反倒更高效。」林覺說著,也不介意,又從懷中摸出一個木雕來,「我只有一個,可徒弟卻可以有很多。」
「我也跟她一起去!」
「怎么?你不放心?」
「我和她有緣!」
「那便隨你。」
「那便隨我—
狐貍輕巧一跳,便離去了。
林覺則是低下頭來,繼續雕刻木雕。
這段時日以來,他幾乎將除龍伯巨神以外的所有豆兵都換成了長生靈木。
這是一個很悠閑的過程。
如今他已成真得道,豆兵一旦雕刻完成,只需祭煉一個日夜,就可變成豆子,變大即為豆兵。幾乎剛剛祭煉完成力量就與此前相當,而每日祭煉所增加的力量自然也遠超從前,若論戰力,和以前已經不是一個級別。
不過即便如此,在林覺與厲害的真君大神的斗法中,尤其是那日旁觀的那種級別的斗法中,尋常豆兵也很難派上多大用場了。
它們注定慢慢成為護山、護道的道兵。
這也并非無用哪怕你是神仙,也總不可能時時都在山中吧?若是一個外出云游,幾年十載光陰,回來一看,道場被妖怪占了,豈不是笑話?
哪怕你是神仙,也總不可能時時都在弟子身邊吧?
哪怕你是神仙,也不可能每逢山下有妖鬼作票,百姓求過來,都次次自己出面,親力親為降妖除魔吧?
確實如今天下大亂,山下常有妖鬼為禍人間。
每逢這時,他便讓萬新榮等人帶幾枚豆子出去,基本都能手到擒來。
相比自己親力親為,效率確實高多了。
尤其不擾他的清修。
「沙沙.」
風聲與雕刻聲,木屑隨風飛舞。
不多時后,又換成打鐵聲。
林覺將小師妹給的靈金制成了幾個小巧精致的令牌,又取自己一縷法力,采雷云一縷霧氣,注入其中,再讓雷云知曉,便算打造完成了。
今后萬公與弟子外出除妖,除了帶上豆兵好漢,還可再帶上一枚令牌,乘云而行,降雷罰妖了。
自己的道場,自己的弟子,自該慢慢經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