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湍急,兩岸荒蕪,陰云遮蔽天日。
寸草不生的土地上,葉芝支起畫架,掛上空白的畫布,抬起視線,凝望佇立岸邊的黑衣女人。
盡管不清楚死亡女神為何會提出讓自己幫忙畫像,但葉芝儼然做好全力以赴的準備,發誓定要為死神留下一幅傳世名作。
大霧彌漫,朦朧中只見那道孤獨的身影,靜靜凝望著河水,側臉美麗,睫毛下藏著深深的憂郁,好似罩著黑袍的孤孀。
倘若是畫肖像畫,她手里本該捧一束鮮花的,但是冥界沒有鮮花,只有標本一般蒼白的植株,拿在手里反而會讓畫面失色。
然而這樣顯得有些僵硬,所以葉芝主動建議死亡女神手里拿點什么。
死亡女神緘默不語,從善如流地從陰影中抽出一柄可怖的鐮刀,握在掌心,一股生殺予奪的法則氣息自她身上向四周蔓延。
葉芝打了個冷噤,輕咳一聲,道:“死亡女神殿下,冥界的色調過于陰冷了,不適合畫像,不如換個背景?”
死亡女神抬起眼簾,灰白色的瞳孔倒映出畫架后方稍顯拘謹的葉芝,輕聲道:“怎么做?”
葉芝道:“請容許我敞開領域,您進入到我的領域當中,這樣會有利于創作。”
死亡女神莊重頷首,默許下來。
旋即,布滿生機與生命氣息的阿瓦隆領域向四周擴張。
翠綠的青草地上,佇立著氣場孤寂的黑袍女人,她手拄鐮刀,稍顯意外地環顧四周,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緬懷之色。
啪嗒!
葉芝打響手指。
死亡女神眼眸微閃,卻見一陣金黃色的麥浪從葉芝的腳下蕩漾開來,迅速遍布整座領域。
微風拂來麥子的芳香,顆顆飽滿的麥穗里似有一顆顆太陽在閃耀,那層層迭迭的麥浪是冥界所不曾有過的風景,死亡女神駐足凝望,黑袍裙擺隨風輕晃。
“這叫麥子,是一種作物,可以做成面包,是人類的口糧。”葉芝貼心的解釋道。
“我知道。”死亡女神平靜地道,“許多年前,我在物質位面見過類似的風景。”
金黃色的麥子,象征著生命、陽光與希望,當置身于麥浪當中,蓬勃而強烈的生機會像麥子的香氣一般撲面而來。
葉芝曾聽人說,想要打動異性,要么帶她去看前所未見的場景開拓視野,要么帶她去見童年的風景喚起回憶。
死亡女神似心生觸動,慢慢地俯下身來,觸碰那飽滿低伏的麥穗。
而葉芝也抓住這一決定性的瞬間,在畫布上飛快潑灑色彩。
在梵高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中,有一副名為《麥田與死神》的油畫,又稱《割麥者》。畫作中有對生與死的思考,有飽滿鮮艷的色彩,有溢出畫面的熱烈與深藏著的一縷憂愁。
身為藝術神選,在瞬間閃過的靈光籠罩之下,葉芝以驚人的效率進行創作,甚至用上了“詭術之手”同時操作多根畫筆。
“我可以動嗎?”死亡女神忽然道。
堂堂強大神力竟然征求自己的意見,葉芝一瞬間感到有些受寵若驚,旋即道:“當然,您請隨意。”
死亡女神略顯懷念地道:“以前有人告訴我,在旁人幫她畫像時,最好靜止不動……真要動也要征求畫師的同意,這是對雙方的尊重。”
以前居然也有人替死亡女神畫過像?
葉芝有些驚訝,一心兩用,一邊在畫紙上落筆,一邊詢問道:
“之前的那名畫師,莫非是……光明之神?”
中庭神話中的諸神并非無所不能,祂們同樣擁有人格,同樣有著生老病死。因此,諸神同樣畏懼著死亡。
葉芝記得,背景故事當中,光明之神與死亡女神是兒時的知己,在諸神對死亡女神退避三舍之時,只有光明之神主動成為死亡女神的玩伴。
不過,后來光明之神死于刺殺,諸神驚懼之余還將矛頭牽扯到了死亡女神的身上,后者便發誓永世不再與諸神往來,遠離阿斯加德,來到冥界深處。
因此,死亡女神是諸神當中最為神秘與孤獨的那一位,在物質位面顯現神跡的次數寥寥無幾,信徒也是幾大教派中最為稀少的。
不過,死亡女神并不依賴信仰之力,她所執掌的死亡法則,本就是法則之力中極為強大的一種,連月光女神、暗夜女神都無法正面與她抗衡。
葉芝見死亡女神久久沒有回答,歉然道:“若有失言之處,還請恕罪……”
死亡女神站起身來,回望一眼葉芝,深邃的眼眸微微閃爍,低聲道:
“你很像祂。”
“什么?”葉芝被這話題轉折弄得措手不及。
“詩歌、音樂、辯才、勇氣……你的本領與祂極為相像,甚至還獲得了祂的傳承。”
死亡女神沉默片刻,輕輕嘆息:“但你終究不是祂。”
葉芝沉默片刻,道:“我就是我,不想扮演誰,也不愿成為誰……除了成為我自己。”
死亡女神展顏,美麗得這方世界黯然失色,輕聲地道:
“在光明之神的三大讖言里,你知道最后一條讖言是什么嗎?”
“認識你自己。”葉芝回答道。
“不錯……認識你自己,成為你自己,這便是三大讖言的最后一條,也是祂的傳承中最為強大的咒語。”死亡女神道。
“咒語?”葉芝驚訝。
“每一條讖言,都對應著祂的一則傳承,蘊含著祂的一則法術。”死亡女神平靜道,“你既然已經走上祂的道路,那么,找到這些讖言,對你大有益處。”
有關光明之神的神諭,葉芝從阿努比斯神選奈芙蒂斯處已經有所了解——光明之神的三塊神諭石板,記錄著祂的三條讖言,現在看來,這三條讖言還是相當了不得的法術。
葉芝沉吟片刻,道:“我可以向您提一個問題嗎?”
死亡女神凝望著麥浪,仿佛已經知道葉芝想問什么,淡淡地道:“問吧…在我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
葉芝拋出困擾自己許久的疑問:“光明之神的死亡背后…到底有著怎樣的陰謀?”
作為光明之神的兒時知己,死亡女神對祂極為關注,理應調查過祂的死亡。
而祂仿佛也早就知道葉芝會有此問,低聲道:“祂必須死……才會有光。”
葉芝一愣:“什么意思?”
“法則會彼此沖突,祂的存在使得那道意志無法降臨,于是祂們借著諸神黃昏為由,派出死亡騎士偽裝成黑暗之神,刺殺了光明之神。”
死亡女神的口吻淡漠得仿佛在述說旁人的事情。
“死亡騎士的法則,與我有相似之處,所以我也成為被懷疑的對象……但是這一切都已經不再重要,因為諸神黃昏的到來,不論是神界還是天界全都洗牌,舊神沉睡在歷史之中,新神則行走在天國之上。”
葉芝早就猜想過這種可能性,得到死亡女神的親口驗證,不由有些感慨。
這就好比……一個世界只能有一個太陽。
外神既然想吞噬這方世界,那么光明之神就成為必要除掉的目標。
葉芝道:“死亡騎士這么強大,輕松刺殺了光明之神?”
死亡女神道:“天啟騎士當中,死亡騎士本就是最為強大的存在……而祂得到了這世界上唯一能夠傷害光明之神的武器。”
葉芝道:“銀槲之劍。”
死亡女神道:“那件武器,應該就在你手中。”
“是的。”葉芝如實道,“我也是在一場試煉中偶然得到。”
“你如何得到銀槲之劍,我并不在意,只是希望這把劍不會傷害到無辜的生命。”死亡女神低垂眼簾,溫柔得不像是死神會說出來的話,“已經有許多美好的事物因為這把劍而消亡……當然,這并非它的過錯……”
葉芝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如何戰勝死亡騎士,并不是他當下實力該考慮的事情…優先提升至八環真神,才是重中之重。
而到那時,自然能夠發揮出銀槲之劍全部的威力……
“畫作已經完成了。”葉芝收斂心神,“您可以過目一番。”
死亡女神施施然的走來,目光落在畫作之上。
這是一種她前所未見的繪畫風格。
并非寫實的人物畫像,而是一種開創性的技法,仿佛將光與影的變換都如實記錄在一張畫紙之上。
畫作中,死神的形象面目不清,卻有一種獨特的美感在人物的律動中傳遞而來,通過印象直接帶來觸動。
這是超越古典流派,領先上百年時光的藝術。
死亡女神的眼底深處浮現一絲意外,久久凝望著畫作,點點頭,又兀自搖了搖頭。
“我現在終于明白,你不是祂,不是命中注定,會將世界引領向光明的那位救世主。”死亡女神開口。
據說,每個人兒時都認為自己是不同凡響的存在,直到被生活捶打得像是松軟的面團,變得不再特殊。
但是踏上自己選擇的道路,選擇自己想要成為的人,葉芝認為這本就是了不起的事情。
佇立在生機蓬勃的麥浪之中,葉芝看見了晨霜嶺,看見了希露德、格蕾……眼神里逐漸泛起堅決的微光。
葉芝道:
“但我可以成為祂,成為那位救世主。”
死亡女神動容,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的凡人,旋即道:“這是一條注定坎坷的道路。”
“總得試試嘛。”葉芝微笑,“萬一成功了呢?”
死神蒼白的臉龐上泛起一絲動人的微笑,輕聲道:
“這幅畫叫什么名字?”
葉芝道:“《麥田與死神》。”
“讓我取一個新的名字,可以?”死亡女神禮貌地詢問道。
“當然,您請。”葉芝道。
死亡女神緩緩道:“這世上最永恒的事物莫過于死亡,最美好的事物莫過于生命,但要我說,這世上還有一種事物,比生命更加美好,比死亡更加永恒。”
“那是什么?”葉芝問。
“向死而生。”
死亡女神輕輕揮袖,一縷縷深灰色的光芒在半空中匯聚成盧恩文字,落在這幅油畫的邊沿,成為全新的落款。
葉芝心有觸動,注視著死亡女神的落款,卻見那副油畫緩緩飄浮起來,飛向死亡女神。
死亡女神的手指上,戒指光芒一閃,這幅油畫消失不見。
“這份禮物,我就欣然收下。”
死亡女神道:“我就將律令之死傳授于你,作為這幅畫作的回報!”
往后的一周時間里,葉芝便留在冥界,跟隨死亡女神學習全新的賜福。
律令之死,作為死亡流派中最為強大的賜福,就如同DND中的九環法術“律令死亡”,完全能做到指誰誰死。
期間,葉芝還向死亡女神問及有關死尸之壑與黑龍王尼德霍格之事。
“祂的確沉眠在死尸之壑,不過只有惡人的靈魂才能夠去往那里。”死亡女神道,“你們尚有生息,能停留在冥界已是極限,無法再深入死尸之壑。”
“有其他的辦法嗎?”葉芝不死心道。
死亡女神思忖片刻,道:
“等你成就八環,我會將冥界的權限對你敞開一部分,屆時,你就可以靈魂之軀進入死尸之壑,與尼德霍格當面談話。”
經過畫像一事,葉芝能明顯感到死亡女神的態度緩和,甚至主動提出幫忙。
多出這樣一位強力大腿,葉芝自然樂意,欣然點頭。
一周時光轉瞬即逝。
葉芝嘗試了番新掌握的律令之死。
嗡——
銀槲之劍上燃起白色的陰冷火焰,火焰外圍還有黑焰燃燒,這黑白二色的冷焰涌動著極寒的死亡氣息,令一旁的鉆牙瞪大眼睛。
“能夠主宰凡人生死的律令之死……死亡女神還真教給葉芝了?”
鉆牙喉嚨滾動,不可思議地道:“葉芝…到底給她灌了什么迷魂湯啊…”
律令之死,不僅可以當做法術直接施展,還可以強化劍技,對葉芝的提升極為顯著。
“一周前要是會這招,對付瘟疫騎士就不需要黛西出手……我自己就搞定了啊。”葉芝心有感慨。
說到黛西,自從傳送到冥界,她便不知去向,不知道又去哪里尋樂子了。
但是她在臨行之前,將圣杯留在了葉芝手里,也算是無底地坑之行最為重要的收獲。
“光明之神的石板上,還記錄著祂的咒語……”
葉芝暗忖道:“離開冥界后,先向路易斯要來那塊石板,為登神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