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東北人，許朝陽對春、秋的感覺不太深刻，這兩個季節就像是被覆蓋了似的，原本在東北就不是那么明顯。
可山西這地方不一樣，這地方，四季分明。
而且，還有人說24節氣就是根據山西晉南的氣候確定的；也有人說世界上最早的氣象觀測臺遺址，就在山西的襄汾縣陶寺，換句話說，在古人眼中，那個地方就是標準；更有人說節氣文化，最早的誕生地實際上是在山西……
只是，許朝陽現在卻沒有感受山西氣氛的心情，他之所以大清早的就趕到了忻口防線，其目的，是來接人。
小鐸回來了！
頭一站在粵州下船之后，一路隱匿行蹤、晝伏夜出的回到了陜北，而今天，則是他在陜北匯報完工作之后，回忻縣的日子。
那許朝陽能不來接么？
人家豁出命去遠渡重洋，你不來接？合適嗎？
不光許朝陽來了，他還給老楊、鄧西侯都叫上了，就是要讓川軍也知道知道他許朝陽到底多有錢！
“朝陽，那伙人是不是小鐸？”
許朝陽順著楊靜宇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時，果然看到有一伙人在忻口之外的山腳下集結，可看清之后，許朝陽這顆心卻根本放不下來了，因為，距離忻口越來越近的這個人，他已經不認識了。
這伙五六十人的隊伍距離忻口越來越近，等到了許朝陽的前面，其中一個滿臉興奮的沖了過來，高聲呼喊著：“首長！我們回來了！”
許朝陽沒敢認！
他還是小鐸啊？
還是那個身板硬朗、肌肉滿身的小鐸啊？
這咋瘦成了這樣子？
小鐸瘦的嚇人，已經沒法用皮包骨來形容了，兩腮深陷的同時眼眶都向內扣了進去，眼球成了整張臉上最突出的部分，整個頭骨的輪廓在這張皮下能清晰看見！
這是遭了什么罪才能給人折騰成這樣？
“鐸啊？”
許朝陽瞧了好半天才認出了小鐸，楊靜宇立即催促著尤奎說道：“做飯，快，給孩子們做飯！”
許朝陽掃了一眼，跟著小鐸回來的，也就剩下五十來人兒了：“他們，都留在延安了吧？”許朝陽覺著畢竟那么多人一起來忻口還是不太安全，一部分人留在延安，派另外一部分人過來，等過幾天再派來一批也算是個比較好的選擇。
小鐸面帶微笑著的沖許朝陽說了一句：“都犧牲了。”
他眼睛里已經沒有了淚花，可那表情嚴肅的則不像是在開玩笑，另外，哪有在這種事上開玩笑的？
“到了司徒那兒以后，出事了？”許朝陽試探性的問著。
小鐸搖了搖頭：“洪門那邊倒沒什么事，主要是回來的時候……”
他回頭看了身后那些人一眼：“我著急把這筆錢帶回來，就拒絕了司徒讓我們留在三藩市養身體的要求，可登船的時候，隊伍里的人受了風寒。”
這年月風寒是能要人命的，還別說這年月，即便是許朝陽那個時代，大洋彼岸的美利堅也能因為流感，幾萬人、幾萬人的死。
“這不么，我們這所有人幾乎都在集裝箱里被放躺下了，如果不是這回集裝箱里有了一個會洋文的，咱也能和船員溝通了，給尸體打集裝箱里搬了出去……這點人能不能回來都不一定。”
楊靜宇好奇的問道：“你們還有人學會洋文了？”
小鐸搖了搖頭：“不是咱們的人，人家本來也會。”
“你等會吧。”
許朝陽攔了他一句，越聽越糊涂，剛要繼續問，新一團炊事兵系著圍裙跑了過來：“報告，面條已經下好了。”
“走，一邊吃一邊說。”
五六口大鍋在忻口后面支著，苞米面的面條一把一把的往鍋里下，許朝陽領著人剛到鍋旁，炊事班的人就給戰士們遞過了碗筷，并每人都給他們挑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
可小鐸他們這些人見了面條就跟不要命似的往嘴里‘禿嚕’，那給楊靜宇看得，問了一句：“延安不管飯吶？”
“管。”小鐸好不容易騰出來個空兒，回應了一嘴：“我們到了延安先吃的飯，給楊家嶺警衛團好懸沒吃空了。”
問題是，他們那個已經被挖空了的身體，哪是一頓飯兩頓飯能補回來的？
可許朝陽想的卻是，他們背著滿身的錢，竟然餓成了這個樣子！
“來，添個雞蛋。”
炊事兵拎著馬勺給他們往碗里加剛臥好的雞蛋，雞蛋才到小鐸碗里就讓他一筷子夾了起來，許朝陽眼看著這小子一口就塞了進去，整個雞蛋，一口。
二大碗的苞米面面條，小鐸一個人吃了四碗，最后吃的實在吃不動了，坐在鍋旁邊也徹底站不起來了。
許朝陽此時看著小鐸，渾身上下細如麻桿，唯獨肚子……溜圓！
這小鐸才又打開了話茬，將他們到了美利堅之后所發生的事全給說了，還嘲諷的說道：“司徒還問我呢，問我給多少錢能留下替他辦事？”臉上的那種驕傲，在人都快瘦脫相了的情況下，依然飄蕩著。
“首長，我還有個問題。”
在許朝陽他們這些人看著小鐸直可憐的時候，他又開口了。
“你說。”別說他還有個問題，他就算提出什么要求來，許朝陽也不忍心拒絕啊，除了，再來一碗面條，這幫子人實在是不能再吃了，許朝陽都怕給他們撐壞了。
“雷達，到底是啥玩意兒？”
許朝陽一瞬間就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雷達？”
“我們不是解救了一批華工么，當中有個人，每天每那么念叨著雷達、這管兒那管兒的，還說，我們解救華工的那個工地，是老美準備建的雷達基站，說的可明白了，我這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
許朝陽立馬就想起來了，雷達這東西是怎么發明的，什么時候開始研究的，那他說不出來，可是二戰的時候，雷達到了英格蘭人手里，卻讓人家利用技術進行了雷達波增幅，讓雷達有了遠程預警的效果，自此之后，這東西被頻繁用于軍事，其中佼佼者，是老美。
“人呢？”
小鐸連頭都懶得回了，喊了一句：“吳兒啊？小吳！”
一個瘦小苦干的人端著飯碗湊了過來，碗里還剩著半碗面條，那肚子和小鐸一樣，滴溜圓兒。
小鐸一看見他就樂：“首長，這小子說自己去過老多國家了，什么英吉利、法蘭西、美利堅，是學成歸來之后，在粵州街頭讓人敲了悶棍，裝船當成了豬仔。”
“那一嘴外國話‘嘀了嘟嚕’的不斷，在集裝箱里這些日子，我們就指著他過呢，什么法蘭西話、英吉利話，這小子還會說意大利話，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糊弄我們。”
許朝陽看著眼前這個人，問了一句：“哪人啊？”
“太倉……瀏河……”
太倉！
瀏河！
姓吳！
許朝陽立即問道：“吳簡雄是你什么人？”
“我姐。”
你姐？
那個參加過美利堅絕密計劃，1936年去美留學后，奧本海默給她當過導師的頂尖物理學家，被稱之為‘東方居里夫人’的超一流頂級科學家，是你姐！
你姐！！
許朝陽一個愣神兒的工夫，小吳瞬間正式了起來，之前身上的那股子‘瘋’勁兒完全消失了，將手里的碗放在了地上，還用袖子擦了擦嘴來表示對科學的尊重般說道：“您是領導吧？”
“我有非常重要的話和您說！”
許朝陽看著他，一動不動的看著。
這一次，小吳再介紹自己身份的時候，小鐸覺著他好像不太一樣了。
“我要告訴您，美利堅已經擁有了超越整個時代的科技水準，他們用雷達基站覆蓋了整條海岸線……”
“他們的國家，遍地都是汽車，每一處工地上所使用的工程機械很可能咱們這個國家連見都沒見過！”
“這不是在危言聳聽，他們軍隊的戰斗力和在咱們國家領土上肆虐的小鬼子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幾年之前我回來就是要報效國家的……那時候的美利堅還沒變成現在的樣子，可這才幾年的工夫，他們以一年一個樣的速度在快速轉變著……領導，科技，才是未來的主宰，您一定得相信我說的每一句話！”
“領導，您能不能聽明白我在說什么？”
許朝陽怎么聽不明白？
他怎么能聽不明白！
他不光能聽明白，知道的比你還多！
小鐸一看許朝陽不出聲了，開口說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首長，三藩市的街頭，流氓打架用的是沖鋒槍、開的是汽車，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
“在他們那個地界，海里跑著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大船！”
“首長，您還記得你們217用過的H34Y么？那是咱們戰士多羨慕的武器？可在那兒，只不過是軍隊里普通士兵的制式武器。”
“對了，還有這個。”
小鐸小心翼翼的給衣服一角撕開，從兩片子布中間，拿出了一張紙：“這是司徒讓人拆了一把加蘭德步槍之后，專門請人畫出的所有零件圖紙，如果咱們也能生產，也能人手一把，那還怕什么小鬼子？”
這句話說完，小鐸將衣服脫了下來，將捆在身上、用布包裹著的美鈔卸下，那一疊一疊的鈔票被他十分珍惜的擺放在了許朝陽面前，隨即，他身后所有戰士都將身上的錢送了過來，這時，才第一次在許朝陽面前立正、敬禮！
“報告首長，我們的任務，完成了！”
許朝陽看著他們長滿皮膚病的身軀、看著他們瘦弱的軀體，看著他們明明身上背著對于這個時代而言、屬于天文數字一般的巨款，卻給自己造得像個要飯的……
許朝陽也站起來了，非常正式的立正，將身體拔得筆直后，用力的還了一個軍禮。
他們，受得起。
“老楊，以217軍分區的名義，向晉察冀軍區上報小鐸等人的功勞！”
“他們，是217永遠的英雄！”
“是這個國家永遠的英雄！！”
千恩萬謝，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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