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海里的這些界域,倒是果真已經感受不到半點道意了。”
廢棄界域一處凸起的界膜頂端,盤坐著的王魃目光從視線中極遠處的一點赤紅光芒上微微挪開,眼中微有些遺憾。
在界海之中,諸多界域自始至終都在散發著不同種類、不同層次的道意。
界內修士若有機緣一窺界域真面目,便能從中領悟出相應的道意,推動和完善自身的道域成長。
不過一旦接觸多了,道域成長過快,反倒是會引得道域反噬,出現‘道化’的現象。
只是這樣的效果也終有極限,到了七階道域的時候,這些界域對于王魃而言,便幾乎沒有什么效果了。
而到了如今,王魃已經凝聚出八階道域,成就渡劫境。
這些界域散發出來的道意,更是絲毫無法影響到他。
所以想要提升道域,便只剩下了最后一條路,那就是自悟。
去參悟規則,規則領悟得越是透澈,掌握的程度越深,便越是可以無中生有,繼而反向衍生出新的道意,在融入道域的同時,也將對應的規則逐步融于道域之中。
直至道域與規則越發重疊,以規則為梁架,以道意為磚石,最終構建出更為完整的道域。
這也是尋常渡劫境修士日常修行的重點。
其難度絲毫不下于王魃融合化身,甚至猶有過之。
需要足夠的耐心、悟性,也更需要大量的時間,一點點磨合。
尤其是修士參悟出來的規則若是與修士的道域有所偏差,更是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去調整。
前人能夠給予的指點非常有限,只能大概指出一個方向,很多時候都得靠著修行者自己去摸索。
但他的情況卻和尋常修士不太一樣。
踏入渡劫境之前,他在規則上便已經有了極其深厚的造詣。
而在真正跨入渡劫境,構建道域之時,他便干脆以自己領悟的規則為骨,以之衍生出與規則完全契合的全新道域出來。
尋常修士的修行辦法,就像是建房子,需要燒磚,伐木,一塊塊壘起來,一根根搭起來。
但他的修行,就像是種下一顆種子,只需要不斷施肥澆水,任其自然成長,便可以長出最適合他的道域,且任何時候,都是道域與規則融合得最為完美的狀態。
完全越過了別人那種需要將規則和道域一步步完美契合,又一步步融入其中的過程。
而他的‘澆水施肥’也很簡單,便是參悟規則。
更多、更復雜、更艱澀的規則。
因為他走的是萬法脈的路子,是以于他而言,沒有任何規則是無用的。
所有規則,都可以成為他構建道域的材料。
“倒是可以去參照不同界域內的規則衍化……相比在界海中,說不定能有更多的收獲。”
“不過這樣弄到最后,我不會搞出一方界域出來吧?”
王魃的心里,驀然生出了這樣的念頭。
這非他胡思亂想,而是界域的誕生,本便是規則與混沌源質的合力衍化。
若是有充足的混沌源質,他的道域又到了一個極高的境界,說不定真的能夠衍化出一方界域來。
當然,以他眼下的境界,雖然這段時間已經穩固了當前的境界,且也順利將幾大極品道寶都盡數煉化,但距離那等衍化一方界域的層次卻還差得很遠。
就在這時,耳邊卻是忽地遙遙傳來了鳩浮屠的聲音:
“前輩、前輩,我回來了!”
王魃聞聲望去,卻見鳩浮屠興沖沖橫跨而來,周身死氣蓬勃如同一團灰云。
掃了眼下方的神尸,微微頷首。
這段時間來,鳩浮屠的收獲倒是不大,經常空手而回。
不過卻對原本的折比之尸煉尸法提出了一些修改的意見,倒是讓神尸六指的蘊養程度加快了不少。
尸仙之道,說白了便是把自己煉成了類似于神尸一樣的存在,但相比于神尸的渾渾噩噩,鳩浮屠神志清醒,自然更能準確地知道如何才能加快蘊養的速度。
不過也正因如此,下方死氣大坑中的死氣,卻也明顯垂落了許多。
若是再沒有足夠的死氣補充,只怕要不了太久,便跟不上神尸的消耗了。
相應的,神尸六指身上的黑毛也愈發濃密,身軀漸漸佝僂,不似人形,手足這些細節,更是隱隱朝著獸蹄的方向演變。
這也與煉尸法中描述的折比之尸最終形態愈發靠攏。
待成就之后,所過之處,皆有災劫橫禍,渡劫修士亦難力敵。
鳩浮屠飄落而下,隨即便將腰間的一件道寶取出,對準了下方的死氣大坑,便即將此行的收獲放了出來。
王魃掃了一眼,微有些訝異:
“這次怎地收獲那么大?”
鳩浮屠聞言也不敢隱瞞,回道:
“這次跑得遠了些,見有食界者亂竄,便順便清掃了一些,我猜那里多半會有一座食界者巢穴,不過我一個人力有未逮,怕耽誤了前輩的事情,所以只是殺了一批便趕緊回來了。”
王魃微有些意外:
“那些食界者還厲害,連你也對付不了?”
“那倒不是。”
鳩浮屠聞言連忙擺手,隨即傲然道:
“區區一群六、七階的食界者,如何能是我的對手,只是……”
他有些赧然道:
“我這手段都在肉身上,其余手段倒是欠缺了些,顧頭不顧腚,很容易讓食界者給跑丟了。”
食界者數量眾多,他固然能斬殺一批,但還要兼顧收集死氣,卻是會讓其余食界者也趁機逃脫。
王魃聞言恍然,隨即沉吟了下,翻出了之前殷氏給的堪輿圖,讓鳩浮屠指出位置來,果然是在有些偏遠的位置了,距離此處也有不短的路程。
“咦,這附近倒是有一座界域……莫不是這座界域已經衰落,所以引來了一些食界者?”
王魃看著這堪輿圖,心中不由微微一動。
食界者能夠感應到界域的衰落,因而只要找到一處衰落的界域,那么便有不小的概率會找到食界者。
之前桃病己他們所在的界域便是如此。
“一座衰落的界域……倒是也可以順帶瞧瞧。”
不光是為了斬殺食界者之后獲得的死氣,更重要的是,他也可以借機參悟一座界域內部的規則。
以他如今的境界和對規則的掌握,若真的是已經衰敗的界域,他也能夠從容踏足,而不會引起界域本身的反擊。
關鍵是衰落的界域也不是那么容易便能找到的。
而若是處于正常狀態的界域,非親非故,別人也未必便愿意放他進去。
想到這,他也沒有半點猶豫,立刻吩咐道:
“待會咱們便過去看看。”
說罷,待鳩浮屠將死氣盡數投入到下方的死氣大坑之后,他便衣袖一揮,將死氣大坑連同神尸六指都盡數收起。
鳩浮屠隨后也不耽擱,帶著王魃迅速便朝著其發現大量食界者的地方趕去。
地圖上看著不算遠,但真正趕起路來,才知道殷氏的地圖也不太靠得住。
這也是因為界海實在是太大,有時候為了能在有限的地圖上將諸多界域標記出來,便不得不放棄精確,稍微寫意一些了。
遠處界域顯露出來的點點‘星光’也變得稀疏。
而廢棄的界域、破碎的洲陸,則是越發多了起來。
倒是有幾分界亂之海的荒蕪破敗之感。
“這界海便是如此,看著都是在界海內,可混沌源質便是分布得有多有少,當初斷海崖四大界那邊的混沌源質簡直跟白送的一樣,可您瞧瞧這里,這一片的混沌源質都快拉成一塊膜了……”
鳩浮屠一邊飛,一邊感慨著。
指著一處平鋪在虛空中,稀薄的一片混沌源質。
四周無有界域,不知是什么緣故而被推到了這里。
王魃心中微動,好奇道:
“你去過斷海崖的四大界?”
斷海崖四大界,也便是云天界、蠶龍界、虛魔界和東方琉璃佛界。
聽到王魃的詢問,似是回想起了某個難忘的過往,鳩浮屠目露欣羨之色,但隨后卻是搖了搖頭:
“沒去過,四大界內傳承精深、強人輩出,可不是咱們能夠比的,散修去在那里簡直就是遭罪,當初我也只是在附近瞅了一眼,嘖,那混沌源質,可比章尸之墟要強太多了,但那里的修士卻遠沒有章尸之墟來得多,那些的修士可真特么享福!”
“可惜啊,蠶龍界和虛魔界都被無上真佛那些惡僧給攻破,如今也已經不復存在,云天界也差點步其后塵,只一個東方琉璃佛界還算完好,不過估計要不了幾千年也便會被無上真佛給滅了,反正云天界是肯定要完了,無上真佛這次憋了好一陣子,到現在都沒有什么動靜,一旦爆發,難以想象……”
“等剩下的兩大界沒了,接下來估計就該輪到章尸之墟,還有其他那些小界了。”
鳩浮屠不無悲觀道。
“蠶龍界、虛魔界……”
王魃心中微有些沉重。
能夠與云天界并列為四大界,顯然這兩個界域的實力都不會太弱。
尤其是他之前還聽說蠶龍界界主晁天君,和虛魔界界主夏侯天魔都是大乘修士,給無上真佛勢力也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有這等人物在,兩界卻仍被無上真佛勢力給蕩平,足見無上真佛勢力底蘊之驚人,甚至明面上暴露出來的這些實力,說不定也只是故意讓大家知道的。
鳩浮屠說兩大界會被無上真佛消滅,倒也不算是悲觀之言。
想到這,他不禁有些皺眉道:
“這整個界海,莫非就沒有能夠擋得住無上真佛的勢力么?”
鳩浮屠聞言,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說道:
“界海說大的確也大,但實際上也沒有那么大,勢力再強,一般也都得有混沌源質的支撐才行,所以說起來也無非是那么幾個地方了。”
“咱們這一片都算是在斷海崖的周圍,原本的四大界便是這一片執牛耳者,離斷海崖遠些,還有先天神魔們匯聚的‘靜窟’,再遠一些,也有不遜于四大界的地方。”
“不過那些便太遠了,已經遠離了斷海崖,他們也不太可能過來和無上真佛大戰。”
“靜窟……先天神魔竟也會匯聚在一起?”
王魃有些訝然。
“那是自然了,先天神魔各個身具靈慧,可算是界海造化,皆是千萬之中無一的存在,自然也懂得合作的好處,也是由于以往有些修士覺著先天神魔天生不凡,壽元漫長,故而擒住蓄養,逼得先天神魔們不得不聚到了一起……不過因此也對修士極為仇恨,反正也很少打交道了。”
鳩浮屠口中說著一些不算秘密,卻也少有人知道的消息。
王魃若有所思,將這些消息都一一記在了心里。
又飛了好一陣子。
兩人終于在一片綿延不盡的廢墟前停了下來。
“便是在這里遇上了一批食界者。”
鳩浮屠指著廢墟道。
王魃目光掃過周圍,眉頭微皺。
廢墟前后看不到盡頭,漂浮于虛空之中,附近這一段有明顯被破壞的痕跡,顯然是之前鳩浮屠出手殺戮所致。
此刻卻無半點食界者活動的跡象。
本作品由六九書吧整理上傳
“前輩,要不我先去瞧瞧?”
鳩浮屠主動開口道。
王魃想了想,搖頭道:
“先等等。”
微微閉目,心神隨即便與這一片界海相勾連。
感應的區域也迅速放寬。
千里、萬里、十萬里、百萬里……
幾乎是一瞬間,他的心神便已經迅速跨越了周圍的廢墟,以及更遠的虛空……
“找到了。”
王魃眼睛一亮。
鳩浮屠也瞬間精神一振。
還沒等他詢問是在哪里,王魃便驀地探手抓住了他,心念一動,兩人便俱是消失不見。
下一刻,一座巨大漆黑斑斕如蜂窩一般虛浮在虛空中的巢穴不遠處,一抹神紋無聲閃爍!
兩道身影隨即無聲浮現。
正是王魃和鳩浮屠。
鳩浮屠愕然地打量四周,看到面前的巨大巢穴,隨即又驚又喜!
“竟然真的有!”
“有巢穴……那就一定有先天神魔!”
食界者本身無智,各自為戰,唯有先天神魔天生掌握著駕馭食界者的能力,能將食界者匯聚在一起。
鳩浮屠大喜過望,當頭便沖了進去。
而那巨大巢穴中的存在似乎也察覺到了兩人的氣息,迅速便有不少模樣怪異的食界者們蜂擁而出。
只是這些食界者品階都不高,大多數都只有五階,少數是六階,僅有極少的七階存在。
若是當初出現在小倉界附近,只怕小倉界早都淪為一片廢墟。
而如今在鳩浮屠這尊渡劫前期修士面前,卻根本便是擦著就傷,碰著便死,沒有一合之敵。
王魃目光掃過,也沒有欺負這些食界者的意思,只是隨手布置下了陣法,防止有食界者逃走。
那巢穴之內很快也果然飛出了一尊人形先天神魔。
僅是七階中期的樣子。
渾身長著銅錢似的紋路,上半截身軀遠超過下半截,模樣怪異。
看到鳩浮屠,知道只怕無有幸存之理,當即便和鳩浮屠大戰了起來,卻只惹來了鳩浮屠的‘桀桀’怪笑,隨即毫無還手之力,節節敗退。
王魃見狀也不忍多看。
干脆便一個閃身,出現在了這巢穴之內。
果真便在巢穴中搜到了一些先天道寶,其中竟有一件先天上品道寶,和一些不知名的物什。
還有一些被那先天神魔珍而重之單獨放著的玉簡。
王魃隨意翻了翻,卻發現不過是最尋常的修行功法。
也不知道是如何從修士手中得來。
微微搖頭,有些失望。
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并無太多的價值,不過他還是收了起來。
對他無用,不代表對小倉界無用。
出了巢穴,見鳩浮屠還在耍弄著那頭先天神魔,王魃眉頭微皺,低聲道:
“一尊先天神魔,也算是有智生靈,倒也不必這般折辱。”
鳩浮屠連忙應是。
王魃也懶得多看,想到附近有一座有可能衰敗了的界域,心中微微一動,隨即干脆便將死氣大坑和神尸六指都放了出來,方便鳩浮屠及時將死氣投入到死氣大坑中:
“你待在這好好看著,我去去就回。”
“前輩放心!小鳩一定替前輩看好了!”
鳩浮屠也不管身后的那頭先天神魔對他如何進攻,連忙朝著王魃擠出笑臉道。
待王魃走后,他這才轉過身,面露獰笑地看著面前的先天神魔和一眾食界者,隨即撲了上去……
“百草界……此界修士極擅培育靈植,界內木屬之氣近乎九成之多,也是極少數會與其他界長期進行交易的界域,只因其培育的靈植是許多修士煉丹、御獸的重要材料。”
王魃一邊飛行,一邊在心中暗暗回憶地圖上,殷氏關于附近這座界域的介紹。
界域不同,規則不同,也導致了其中生長出來的靈植、靈礦、靈材都有不同,是以并非所有的靈植都能被其他界域的修士所接受。
但這里的靈植卻能被銷往其他界域,見微知著,可見此界規則應該也有特殊之處。
“按照殷氏的消息,這百草界好像并未有說已經衰落,但好在也并不排斥外來的修士。”
想到這,王魃心中也不禁多了一些期待。
驀然加快了速度。
飛了許久,他才終于在一片空闊的虛空中,隱隱看到了一點青木綠色。
“殷氏這地圖……也太不精準了。”
王魃有些無語地掃了眼手中的堪輿圖。
在這堪輿圖上,百草界和方才食界者巢穴幾乎貼在一起,然而實質上二者卻相隔極遠。
不過好在雖不精準,但方向倒是沒有什么問題。
當下他便再度加快速度,朝著那青木綠光處飛去。
伴隨著距離的縮短,那青木綠光也越發清晰起來。
不多時,王魃驀然頓住,眉頭微皺。
那青木綠光之上,似乎蒙了一層若有似無的金光……
“奇怪……”
王魃停住身形,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安。
猶豫了下,心神迅速融入界海,以其為中心,朝著百草界快速擴散開去。
幾乎是一瞬間,百草界以及周圍的情形便盡數映入他的心中。
心頭劇震!
青綠色的百草界界膜之上,此刻隱隱有成千上萬頭兇獸咆哮掙扎,而在百草界界膜之外,無數道鐫刻著經文的金色鎖鏈細細密密,將整個百草界都鎖住,任憑那些兇獸如何掙扎、咆哮,卻也無法掙脫!
甚至連聲音都無法傳遞出來!
而讓王魃心頭震撼的是,這些兇獸的氣息,竟無一不是渡劫層次!
“這是怎么回事?!”
便在這時,他忽地感受到了一道充滿了慈悲的聲音在那百草界外面幽幽響起,似是苦口婆心:
“……居士,你我在此相持數載,卻依舊無人來相助于你,可見你人心已失,過往一切,也皆已成空,何必還在此固守?”
“非要等到油盡燈枯,坐化于此么?”
“不如隨小僧一起去面見佛主,不須來世,不須飛升,亦可于此間,證得極樂。”
“無上真佛?!”
王魃幾乎是立刻便反應了過來!
他雖不修佛法,但也知正統的佛法修此生,為來世,也并無‘不須飛升’之說。
心神感應。
卻見百草界之外,一尊面貌平平無奇的灰袍僧人,正盤坐在虛空中,凝視著面前的百草界。
手捏一串金色佛珠,慈眉善目,面露悲憫。
而百草界中,此刻卻也傳來了一道聲音,輕笑道:
“小和尚,這話你已經說了不知多少遍了,天殤佛主算到老夫會來這里,派你來此設計埋伏于我,技不如人,老夫也心服口服,不過那是對天殤佛主,卻不是對你,單你一個北方大菩薩,便想把老夫帶走,未免有些小瞧于人了。”
這聲音渾厚疏朗,帶著些許蒼老味道,即便未曾謀面,卻讓人聽到的一瞬間,便能在腦海中想象到此人長須及胸、溫厚慈和、諄諄長者的模樣。
然而王魃卻來不及想象,聽到此人的話,他不禁心頭一震。
“這僧人,便是北方大菩薩?!”
無上真佛以天殤佛主為尊,其下便是東、南、西、北,四方大菩薩。
傳言疑似渡劫圓滿修士。
“這僧人是北方大菩薩,那這被困之人又是……”
心中驚疑。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閃過,又在一瞬間,都迅速坍縮成了一個。
“去云天界!搬救兵去!”
然而便在這時,他的心神之中,卻忽地響起了那僧人的低語,似帶笑意:
“無上真佛……居士想要去往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