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摸一個時辰后，江綰才從房間走出。
女人面容難掩濃重的疲態，眉梢眼角都透著幾分較重的倦意。
“辦妥了？”
姜守中輕聲問道。
江綰微微牽動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現在就出發去鬼城。”
她的視線隨后飄向一旁正抱著狗狗嬉笑玩耍的小江漪，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她是留在這里，還是帶在身邊呢？”
姜守中剛要回應，小江漪立馬像只靈巧的小猴子一般，撲過去緊緊抱住男人的手臂。
少女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帶著些許倔強與敵視的意味，直勾勾地瞪著江綰：“我要跟著爹爹，我才不要讓爹爹和你在一起。”
看著懷中的小丫頭，姜守中心念一轉，想著身邊既有狗妖又有牛妖護佑，帶著她同行，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閃失。
“那就帶著她吧。”姜守中說道。
“黏人的小狗。”
江綰輕笑了笑，不等對方炸毛，指著懷里小狗說道，“我在說它哦。”
小江漪氣得漲紅了小臉。
三人吃過早餐后，便開始出發。
走出客棧大門，江綰抬起纖細的手腕，望著上面一道若隱若現的印記，隨即柳眉輕蹙，對姜守中說道：“這路程怕是有點遠，你去尋一輛馬車來唄。”
“大姐，這地方哪來的馬車。”
姜守中沒好氣的說道，“大街上都看不到一輛。”
江綰微嘟紅唇，露出一抹嬌俏的小性兒：“我不管，反正我是不想走路。”
姜守中對這位性格變幻莫測的“丈母娘”也是無奈，尋了個僻靜之地將牛妖召喚出來，說道：“騎牛總可以吧。”
“不行，牛牛是我的，只有我能騎！”
小江漪眼疾手快，躍至牛背之上，雙臂緊緊環抱住牛脖子，生怕有人將她的牛牛搶走一般。
江綰被她這孩子氣的舉動逗得直笑。
江綰身姿翩然，輕輕一躍，便穩穩落在小江漪身后，環住對方纖細的腰肢，笑語盈盈：“大小姐，做人可不能太霸道，小心哪天小屁股不保，被人打板子喲。”
小江漪原本想要呵斥，卻因江綰后半句話，心中一怵，忙不迭往前挪了挪身子，差點從牛背上滑落。
少女旋即轉頭，水汪汪的眼眸滿是委屈，巴巴地望向姜守中：“爹爹，她欺負我。”
姜守中心想，她欺負你，我也沒法管啊。
姜守中指著少女懷里的小狗：“若是氣不過，你就拿它出氣。”
狗妖原本還歡快地搖著尾巴，聽到這話，瞬間僵住，腦袋冒出無數問號。
“壞爹爹！”
小江漪小嘴嘟起老高，賭氣似的將頭扭向一旁，不再理會。
這時，江綰忽然眼眸一亮，指著街角賣糖葫蘆的一個小販，彎起膝蓋，伸出穿著精致繡鞋的小腳，踢了踢姜守中。
意思很明確，趕緊給我去買。
姜守中皺眉道：“少吃點吧大姐。”
江綰細長的眼眸微微瞇起，眼角眉梢盡是盈盈笑意：“把我哄高興了，我才會在輕塵身邊說你的好話，懂嗎？”
一聽這話，姜守中轉身便朝著那賣糖葫蘆的小販屁顛屁顛地跑去。
“壞人。”
小江漪看到自己的爹爹對一個丫鬟如此遷就，很不開心，低聲嘟囔著。
也不曉得這壞人說的是姜守中還是江綰。
江綰啟唇淺笑，聲若流鶯：“小漪，你以后可不能當壞人，知道嗎？”
“哼！”
小江漪滿心的不樂意，腦袋用力一甩，只留給江綰一個后腦勺。
姜守中直接學著昨日江綰那般，將插滿冰糖葫蘆的木棍買來。
“謝謝。”
江綰取下一串，卻遞到小江漪面前。
小江漪圓睜的雙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像是被冒犯了一般，鼓起那粉嫩的臉蛋，氣呼呼地說道：“我才不吃！”
“真不吃？”
江綰微微歪著頭，眼眸中帶著一絲戲謔。
“不吃。”
小江漪下巴微微揚起，透著一股倔強。
見此情形，江綰輕啟朱唇，小巧的舌尖緩緩掠過糖汁，嘖嘖有聲，滿是享受的神情：“哎呀，好甜啊。”
小江漪喉嚨微微滾動，吞咽了一下口水，牙齒輕輕咬著下唇瓣。
“真不吃？”
江綰再次將糖葫蘆遞到對方面前。
小江漪沒吭聲。
就在江綰將要收回手臂的時候，小江漪突然張開嘴巴，迅速咬住了糖葫蘆。
緊接著，少女小手猛地一伸，一把將糖葫蘆搶了過去，嘴里還嘟囔著：“這是我爹爹買的，我憑什么不吃。”
江綰笑了笑，眼神里帶著寵溺。
鬧騰過后，三人正式出發。
江綰和小江漪騎在牛上，而姜守中扛著糖葫蘆，像是保鏢似的，跟在旁邊。這副畫面，多少還是有些和諧的。
不多時，三人來到一處荒蕪的墳地。
準確來說是一處亂墳崗。
這地方雜草肆意蔓延，墓碑東倒西歪，有的已經斷裂，有的被青苔侵蝕得面目全非。
“鬼城就在這里？”
姜守中狐疑問道，目光滿是疑竇。
江綰笑道：“這不很正常嗎？鬼城自然是死人待的地方，當然在這里。”
姜守中一時無言以對。
江綰溫柔摸了摸小江漪的腦袋，和聲細語地說道：“一會兒若是遇見鬼了，可別害怕，乖乖跟在姐姐身邊就好，明白嗎？”
“哼，我才不怕鬼。”
小江漪脖頸一梗，眼睛瞪得溜圓，滿是不服輸的勁兒。
剛說完，忽然一陣森冷的風吹來，吹的旁邊樹木簌簌響動。
小江漪嗖的一下從牛背上跳下，小手如鐵鉗般死死揪住姜守中的衣角，嘴里卻依舊倔強地嘟囔：“就算害怕，也有爹爹護我。”
“行，到時候你爹爹不管你的時候，可別粘著我。”
江綰眉梢輕挑，雙眸彎成好看的月牙，波光流轉間盡是促狹。
“爹爹才不會不管我。”小江漪說道。
江綰淡淡一笑，從牛背上跳下來。
順著印記的感應，她的腳步緩緩移動，最終在一座墳墓前停住。
江綰對姜守中說道：“把它挖開。”
姜守中本想拿出七殺刀開挖，但看了眼牛妖和小江漪懷里的狗狗，一拍腦袋暗惱道：“有現成的手下，何必親自上陣。”
他當即對牛妖和狗妖下了挖墳的命令，順便還把鼠妖也給召喚出來。
三個妖物也不敢有異議，老老實實干活。
頃刻間，荒墳被挖開。
眼前唯有一具破舊且滿是裂痕的棺材。
姜守中好奇湊近，探頭一瞧，卻發現棺材內竟空空如也，不見遺骸。
滿心疑惑的他，轉頭望向正悠然品嘗著糖葫蘆的江綰，開口問道：“沒瞧見有什么入口啊。”
江綰朱唇輕啟，吐出的話語讓姜守中瞬間愣住：“把衣服脫了。”
“啊？”
“脫衣服，僅脫外衣就好。”
江綰又補充了一句。
姜守中一頭霧水，但見江綰神色認真，只好脫掉外衫。
江綰拍了拍手，接過外衫，將其鋪在棺材里，隨后竟毫無顧忌地徑直躺了進去。
“躺進來啊，愣著做什么？”
江綰對著姜守中和小江漪招了招手。
姜守中和小江漪有些傻眼。
躺棺材？
非要搞這么晦氣嗎？
江綰見兩人磨磨蹭蹭的，俏臉一板：“快點！”
姜守中撓了撓頭，縱有萬般不情愿，也只好帶著小江漪躺在棺材里。
因為這副破舊棺材里比較寬敞，倒也不顯得擁擠。
小江漪小臉緊繃，神色緊張，緊緊趴在姜守中的身上，雙臂如藤蔓般纏繞，小臉此刻也變得有些蒼白，明顯害怕了。
江綰瞧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語帶調侃：“怕了吧。”
小江漪大聲反駁：“才不怕。”
只是微微顫抖的語調卻出賣了她內心的真實情緒。
姜守中皺起眉頭：“能不能說清楚一點，這究竟在干什么？”
江綰玉手輕輕一揮，隔空取下插在旁邊木棍上的一串糖葫蘆，悠然放入口中咀嚼起來。待咽下一口后，才緩緩說道：
“想要進入鬼城，身上就得沾染足夠過多的陰煞死氣。”
死氣？
我身上就有死氣，我躺個錘子。
姜守中問道：“需要躺多久。”
江綰滿不在乎地道：“看情況唄，等鬼城之門向我們打開了，我們就可以進去了。要不然，就一直躺著吧。”
姜守中嘴角抽搐了一下，只好躺著。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三人就這般靜靜地躺在那陰森的棺材之中，周遭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氣息。
期間小江漪許是因太過無聊，又或許是內心的恐懼作祟，非要纏著姜守中給她講故事。
姜守中只好隨意講了幾個哄她。
小丫頭聽著聽著，眼皮漸漸沉重，最終又沉沉睡去。
“繼續講啊。”
江綰卻意猶未盡，雙眸明亮有神，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顯然是聽上癮了。
姜守中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吐槽道：“你又不是小孩子。”
“我現在不是嗎？”江綰挑了挑秀眉。
“老女人裝嫩。”
姜守中一時嘴快，脫口而出。
此話一出，江綰眼眸倏然一瞇，緩緩扭過頭，似笑非笑地盯著姜守中：“老什么？”
“呃……我的意思是你很成熟，非常有魅力。”
感受到對方眼里的殺氣，姜守中連忙更正。
江綰鼻腔中發出一聲冷哼：“小子，我可是實打實的黃花大閨女，你可是第一個與我睡過的男人，這是你這輩子的榮幸。”
姜守中汗顏：“你不是嫁過人了嗎？”
“成親就是為了生娃，我生不了娃，還有必要洞房嗎？浪費精力。”
江綰淡淡說道。
姜守中覺得對方的思想有些狹隘，忍不住說道：“洞房的樂趣不一定非得生娃啊，夫妻的樂趣其實很多。”
“你說的這些對我沒用，我對男女情欲壓根沒任何感覺，當初如果不是我有更高的追求，小師妹李觀世肯定當不了南海圣宗的掌門，也沒資格修行《三世長生訣》。”
江綰語調平淡，仿若在訴說著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李觀世是淡泊于情欲，而我是徹底絕欲，相比于李觀世那個石女，我就像是一具沒有俗世欲望的肉身。”
姜守中目光中帶著一絲好奇：“那你更高的追求是什么？”
江綰微微仰頭，雙眸凝視著那片湛藍的天空與悠悠的白云，悠然道：“我想看看這個世界之外還有什么，蒼穹宇宙如此之大，而人卻如此渺小。我想離開這個籠子，去看看。”
嗯，懂了。
世界這么大，我想去看看。
姜守中嘆息道：“可惜你生錯年代了，當不了宇航員。”
“什么航？”
江綰沒聽明白。
姜守中籠統解釋道：“就是一種工具，可以帶你飛出太空，前往宇宙。”
“法器？”
江綰似懂非懂。
“也可以這么說。”
“你想象力真不錯，講的故事也很好聽，難怪身邊有那么多紅顏知己。”江綰難得承認了姜守中的魅力。
姜守中轉回話題：“那么你現在能成功嗎？”
江綰搖了搖頭：“不知道，不過首先就是幫輕塵脫離魔海，等救了那丫頭，我會試著去天上，也就是桃源圣地看看。”
姜守中望著少女清麗純凈的面容，有些感慨。
與對方相處久了，很能真切感受到這女人是一個非常非常純粹的人，也許心底藏有諸多心思，但對于追求卻很純粹。
“我想知道，你的修為是不是已經天下第一了？”
姜守中又問道。
江綰謙虛道：“其實一般般啦。只要李觀世愿意去死，晏長青不去飛升，趙無修未能脫胎涅槃，你小子一輩子混在胭脂堆里，那我就勉勉強強當個天下第一吧。”
姜守中一時不知該怎么接話。
這丈母娘一點都不謙虛。
就在這時，懷里的小江漪忽然緊蹙眉頭，面色浮現出幾分痛苦。
緊接著，少女周身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柔和白芒，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原本稚嫩的面容開始變得成熟起來。
這是……要準備恢復正常模樣了？
因為之前經歷過一次，姜守中對這樣的異常倒沒有太緊張。
江綰卻面色一變。
她將手里吃剩下的糖葫蘆一股腦全吃干凈，對姜守中說道：“我暫時把二兩還給你，另外幫我安慰我妹妹，謝謝。”
說完，女人閉上了眼睛。
“啊？”
姜守中一臉懵逼。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卻發現江綰竟然昏迷了過去。
大姐，你搞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