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周牧翻起身,并未第一時間和二師兄等交談,而是盤腿,閉目,似在冥想、入定。
他在洞觀哮天老哥的記憶片段。
許久。
睜開眼,周牧便看見二師兄滿是血絲的眼睛,他晃了晃腦袋,輕聲道:
“傳承我已得了。”
楚籍、楊念念投來好奇的目光,王沖和愣住:
“你不是一直在”
“我見到了師祖,一位蒼老者,威嚴深重,伴著兵戈之音、劍鳴之聲,那匾中洞天是一片至暗之所,虛無混沌,模模糊糊。”
王沖和錯愕,小師弟說的,全對。
他真去了匾中?
什么時候??
迷惑間,二師兄卻并沒有多問,知道這是小師弟的隱秘,他不會去打探,
正如同他從未詢問小師弟,為何半個月不見,便從內勁層面的大武夫破入氣境了。
沉默片刻。
“我也卜算出來大師姐她們的位置了,就在北十五街,但我還卜算到”
王沖和閉眼:
“那里,頭陀成群,不下百位,更有長生境的大僧人也那附近,十位至三十位之間,分布在九至十四街。”
“天境的妖佛門護法,一共五位,從三街到八街。”
“至于那位金剛,在一街。”
二師兄聲音很低沉,微微閉著眼,一旁的楚籍愕然:
“卜算之道,能算的這般詳細么?你甚至可以演算出天境之所在??”
“我天賦異稟。”王沖和沉沉道:“師父的位置也算出來了,就在一街,那位佛門金剛的身側。”
頓了頓,他抬起頭,凝視著周牧:
“我想不出來你能如何救出大師姐她們,你根本不可能毫無聲息的潛入其中。”
“而一旦引起半點騷動,整街的百位頭陀都將圍至,甚至大概率會有長生境的大僧人親臨。”
“小師弟”
“算了吧。”
王沖和暗淡的閉上眼。
周牧抿嘴,沉默許久,卻忽而展露笑顏:
“二師兄,我有把握。”
他站起身來,輕聲道:
“我也不必潛入那兒——正大光明的直接前去,不就行了么?”
王沖和不解,正想發問,周牧卻道:
“師兄,那些頭陀都是什么模樣的?卻可為我描繪一二,越具體便越好。”
二師兄擰起眉頭,但還是答道:
“我見到的頭陀,穿著袈裟,脖間掛著骷髏念珠,最明顯的特征是光頭上有一個標志.”
他畫了出來,是一個‘卐’。
周牧銘記于心,默默調動體內天地元氣。
下一剎。
在三人錯愕的目光中,周牧體表浮現出淡淡的灰光,灰光閃爍間,他的肌膚、衣裳似乎散裂、重組,
僅僅片刻功夫,他便化作了一位穿著白色袈裟的頭陀,
光禿禿腦袋上的卐字格外顯眼。
七十二仙術之魘禱。
邁入氣境后,周牧可以吐納天地元氣為己用,七十二仙術中許多術都已然可以初步使用,
又歷經大悟道場,自身悟性暴漲,
方才洞觀哮天老哥的記憶片段,溫習七十二仙術,過半都是可以修行的了,
而他第一個選擇的,便是魘禱。
魘禱仙術,運使天地元氣或天地之力,進行古老禱告,行幻、變、惑、咒等之能,
而不同于尋常幻術的是,
魘禱仙術,是祈禱于天地,非自己變化,而是天地變化,
非迷惑人心智又或者光影更迭,是真正涉及大妙的。
可以說,魘禱仙術若能精通到極點,且又有足夠的大法力支撐
甚至可以改寫現實。
七十二仙術,個個看似尋常,個個都有大妙,哪怕過去太古時代的仙人,也沒有多少能盡會的,更遑論全數精通。
譬如現在的周牧,甚至可以點石成金,以魘禱之術求告天地,使一塊石頭幻化做金子——真正的金子。
說是幻化,但卻能讓石頭變的和金無異,一樣的重量,一樣的質地,一樣的特性.
甚至不能稱之為‘幻化’。
當然,維持不了太久就是了。
“好精妙的幻術。”
二師兄伸手摸了摸周牧身上的白色袈裟,感受著袈裟的溫潤,驚嘆道:
“連觸覺都可以欺騙嗎?”
“并非如此。”
周牧搖了搖頭:“這不是單純的幻術,也不是單純的幻化,這是.”
“魘禱。”楚籍辨別道:“一種太古仙術,玄而又玄,妙而又妙。”
周牧詫異,沒想到老楚居然認得?
楚籍輕聲感慨道:
“有此術在,老周你恐怕還真能騙過那些頭陀你體內的元氣、法力,可以支撐你為我也裝扮一番嗎?”
“不行。”
周牧搖了搖頭:
“我維持現狀已然很勉強了,沒有余力。”
“那你去,我在外圍給你接應.”
“不。”周牧搖頭拒絕:“老楚,你帶二師兄和小念呆在這里,我一個人去就夠了,你們若是也潛在附近,我會分心。”
聞言,楚籍也不強求,默默點了點頭。
二師兄則回憶著頭陀的模樣,讓周牧改易了幾處細節,
待到萬事妥當后,他沉默片刻,輕聲道:
“活著回來。”
“嗯。”
沒有太多敘述,也沒有太過感傷之類,穿著白色袈裟的頭陀沉默的走向遠方。
地下。
“到底發生了什么?”
褚耀武雙手放在花鈴的肩上,神色很不好看:
“小鈴,那些仙家為什么要聽你的話,為什么會送來食物和水,到底.為什么?”
說著,
他甚至解開花鈴的衣服,可衣服下卻是細膩的肌膚,沒有傷痕,也沒有活巢血坑。
“小武哥。”
花鈴輕聲道:
“是一位老仙家看中了我的資質,說我是什么天生靈骨,要讓我以后跟著他去當仙家哩!”
“真的?”
“真的!”
褚耀武重重舒了口氣,一把抱住花鈴。
“我家妹子,以后也是要做仙家的了!”
花鈴咬了咬嘴唇,默默回抱著褚耀武,感受著青年的體溫,許久許久。
她低下頭,不讓小武哥看見自己閃爍的眸子,輕聲道:
“老仙家說,到時候只帶我走,讓我回來陪一陪家人。”
褚耀武愣了愣,松開懷抱,凝視著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的鈴丫頭,明白了過來。
他伸手捧住花鈴的面頰:
“這是機會,這是天大的機會。”
“不許放棄,不許拒絕。”
“等你以后成了大仙家了,記得回來看看我。”
花鈴哭的更兇了,褚耀武只當她因為即將離別,因為放不下自己,只是又輕輕抱住她。
“咳咳.”
相擁時,褚耀武輕聲咳嗽,花鈴似有所覺,拉開他的衣袖,卻見上臂處的血肉活巢似乎變的更大了,
里頭的蜈蚣,也變的更大了。
“沒事的”褚耀武想要放下袖子,花鈴卻攔住:“等一下,小武哥。”
她凝視著蜈蚣,感知著蜈蚣,忽而閉上眼。
片刻。
盤在褚耀武胳膊中的蜈蚣扭動身軀,不再蠶食他的血肉,反而吐出些許白色物質,
褚耀武察覺到那種疼痛感、虛弱感、昏沉感一下子散去,精神猛地一振,甚至覺得力氣好像都大了不少。
“小玲,這.”
“是老仙家教我的仙法啦!”
花鈴笑著,依舊閉著眼。
她感知到十米外,二十米外,三十米外,一百米外.
她感知到附近一個又一個人身上的血肉活巢,感知到一處處血肉活巢中的一只只寶蟲,
她發現,自己可以如同方才那般,操縱蟲兒們。
念頭一動,小武哥體內的蜈蚣跟著扭動,
褚耀武打了個哈欠。
“好困,我去睡一會.”
他倒頭便睡。
花鈴愣在原地,怔怔的走出了這處屋棚,周圍一個又一個領了水和面包的人對她做禮,低下了頭顱。
她繼續前行,走到沒人認識自己的區域,看著一個個虛弱的人,他們之中,有的體內有寶蟲,有的則沒有。
花鈴蹲在一個渾身潰爛的瀕死者身前。
她將手放在瀕死者的額上,掌心裂開,一只小蜈蚣鉆進那人的腦袋。
那人潰爛的肌膚在快速的愈合著,原本將要熄的心跳也重新變的有力,附近響起驚呼聲。
花鈴收回手掌,垂死者額上,由蜈蚣鉆出的裂隙已然愈合,看不出什么。
“我”
“這是怎么了?”
花鈴迷惑,旋即起身,走到一個又一個枯瘦、垂死之人的身邊,
圍在一旁,等著人死了好食尸的人們默默退開,
他們看著這個少女撫過一個又一個將死者的腦袋,看著一個又一個將死者脫離瀕死的困境
“仙人!”
第一個被花鈴撫過的、全身潰爛的男人不知何時坐直了身,跪在地上,咚咚咚的磕起了響頭。
越來越多的人圍著她,跪下了身,越來越多人呼喚著‘仙人’。
花鈴手足無措。
遠處。
一位銀鈴好奇道:
“這是什么手段?”
“不知道。”另一位銀鈴聳了聳肩膀,猜測道:“應當巡察使大人傳授的?”
頓了頓,他艷羨道:
“這小丫頭倒是好運道,被一位巡察使大人看重,甚至將玄鈴都予了她去,嘖嘖”
“或許是要收作了徒弟?”
兩位銀鈴對視了一眼,沒繼續瞎猜,也沒去上報這兒的事情。
多大點事,沒必要。
黃昏。
十七街,十六街。
白袈裟的頭陀腳步一頓,站在了十五街。
他來過這條街——弄火堂便在這兒,現在,似乎也在。
閉上眼睛,
周牧抽了抽鼻子,動了動耳朵,整條十五街的大小動靜都落入耳中。
他聽見上百道強橫有力的心跳。
心跳弱于自己,強于大藥的應當是練氣士,與其自己差不多的應當是第二關的大練氣士。
心跳隆隆似雷的,應當便是第三關的真人——哮天老哥說過,真人一關,承上啟下,重中之重,也是氣境最大的蛻變。
“八十四位練氣士。”
“二十二位大練氣士。”
“十一位第三關的真人。”
周牧繼續聆聽:
“弄火堂那兒依舊有繁雜的心跳聲,應當都是力境層面那頭垂暮半妖不會還在吧?”
“有點意思。”
他沉吟,轉而聞嗅此間氣味,很快找到了熟悉的味道。
“在那里。”
白袈裟的周牧朝著一處大院落走去,看見了數位頭陀便在門外,其中一個頭陀側目,困惑的盯住他。
周牧身軀蹦緊——露餡了?
他念頭溝通玄金銅令,隨時準備取出甲寅伐木斧和十道降雷法旨。
片刻。
頭陀打量周牧一番,便笑著合十雙掌,頷首問道:
“我佛慈悲,這位法師也是來參加慧覺大法師的盛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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