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出了王洗匣的寶劍,王洗匣甚至給出了景蒼劍閣的召劍玉?
程霽禾與王理肅俱都陷入沉思。
景蒼劍閣在道下玄門碑上的排名遠遠不如浮劍山。
可二人不得不承認,景蒼劍閣在劍道一途確有建樹,這些年來甚至有很多世家子弟拜入景蒼劍閣,求索劍道。
乃是大虞劍道玄門中最負盛名的幾個山門之一。
而召劍玉卻也并非門下師長想給就給,一位玉闕境界的景蒼劍閣師長,不過一枚召劍玉。
王洗匣將這枚代表師門傳承的玉石,給了眼前這少年,可見他對這少年劍道天賦的認同。
得了王洗匣的認同,卻不曾習劍……
這簡直是暴殄天物。
程霽禾想起自家師兄師弟都已有拿得出手的傳人,唯獨自己幾位弟子卻中規中矩,在山門中稱不上出彩,心思頓時有些活絡起來。
“你既然得了這召劍玉,為何不去南山州?景蒼劍閣在我大虞玄門中排名第九,可是極不凡的去處。”
眼前少年忽然沉默下來,似乎不知該作何回答。
王理肅恰在此時詢問:“我看不清你的修為,你身上可有和遮掩修為的靈寶?不曾去景蒼劍閣可是修為不夠?”
少年依然沉默不答。
程霽禾心中也不由焦急起來。
他想了想,認真詢問道:“陳執安,你身上真元云山霧罩,我看不真切。
若是用出神通,招來神相去看,只怕也并不太禮貌。
可老朽對你的修為卻極感興趣……”
他話語至此,忽然解下腰間寶劍:“劍道一門,有事無決,總要問過腰間長劍。
你若愿意回答,不如也握一握我這把寶劍?”
陳執安抬起頭來,卻并不曾貿然握劍,反而詢問道:“不知前輩是?”
“我乃浮劍山程霽禾,在這大虞也有幾分名頭……你可知浮劍山?”
陳執安眼睛一亮,點頭道:“浮劍山乃是大虞第四玄門,哪怕我孤陋寡聞,自然也聽過浮劍山的大名。”
少年說到此處,便不再猶豫,探手之間就握住了程霽禾遞來的劍柄。
劍柄乃是木制,入手卻極為溫潤,就好像是握著一塊美玉。
陳執安握住劍柄,長劍不曾有絲毫變化,卻發出輕輕一聲“鏗鏘”來。
一聲鏗鏘,程霽禾臉上露出些笑容來,點了點頭。
可旋即又傳來一聲,程霽禾臉上笑容更甚。
繼而又響,直至七響。
“神蘊圓滿,不錯,修為稱不上弱小,以你的年紀來說,也是個可造之才。”
程霽禾正要收回寶劍,那寶劍上又傳來一聲“鏗鏘”。
他神色一滯,看了一眼王理肅。
王理肅神色依舊嚴肅,微微點頭。
一陣長風吹過,寶劍之上又伴出第九聲極為微弱的聲響來。
程霽禾頓時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驚喜來,臉上露出笑容收回長劍,道:“我劍九響!陳執安,你居然已經開始凝聚第九重神蘊?”
陳執安正要回答,那程霽禾卻似乎顯得有些焦急起來,拉了拉王理肅的袖子。
王理肅耳畔,有神蘊糾纏,與風波融為一處,最終融匯為一道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響。
“師侄,你覺得這少年如何?”
“劍道天賦,修行天賦都極好……比那姜云諫似乎還要好一些。”王理肅同樣神蘊染風,回答說道:“師叔,你莫不是心動了?”
“這般難得的少年長至十七八歲,卻并無什么師承,莫說是我,就算是你師傅來了,只怕也要心動。”程霽禾說到此處,又有些傷神起來。
“不過山中收徒并非是我看中了,便能隨意收下……
還需要仔細查一查這少年的出身,查一查他為何不去景蒼劍閣,仔細查過若無問題,方可收入門下。”
他一邊說話,一邊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陳執安,心中似乎有些急躁。
“算得上是一塊璞玉,若是耽擱久了,怕要被旁人摘去。”王理肅頷首:“聽他所言,這少年出身有點差,不過是尋常百姓出身。
尋常出身,卻能夠修行到這種地步才稱得上難能可貴,而且他也沒有寒門、庶族之累,上了山,也會專心為山門奉獻,確實是極好的胚子。”
“那就盡快查一查,正好借一借姜云諫在懸天京中的人脈。”程霽禾作出決定。
繼而轉過身去,從木架上取下那一張紙來遞給陳執安。
“陳執安,我這一個劍字中,蘊含著許多劍道道理,你回去好好臨摹一番,對你大有裨益。
若是可以,你明日再來此處,我程霽禾……賜你一場好機緣。”
這少年帶字而去。
程霽禾與王理肅匆匆回了姜家別院。
閣樓上,朧月皇妃看到了一切,也聽到了一切。
“這能寫詩,能作畫的宮廷畫師,還是個修行天才?”
她心中暗想。
一旁的姜云諫見那少年離去,便也不甚在意,自顧自將一塊極為精致的杏酥放入口中。
“你這位師伯似乎動了收這少年為徒的心思。”朧月皇妃說話。
姜云諫搖頭:“要入我浮劍山的門,可沒有這般容易。
還要仔細查清家世,確保清白之后,還要經過山門九關,如此才可入門中。
姐姐,哪怕是我,也不過免試六關,卻仍然受了三關考驗。”
“那少年看起來與我年歲差不多,可卻尚且沒有凝聚出完整的劍勢,想要入門可是難上加難。”
姜云諫剛剛說完。
突然有人躬身上樓:“六少爺,浮劍山的仙家們命我來請你,說是有事要知會六少爺。”
姜云諫顧不得再吃一枚杏酥,與自家姐姐行禮之后,便匆匆離去了。
朧月皇妃看著弟弟離開,又想起這頗有些不凡的宮廷畫師,臉上忽然露出些笑容,心中主意,隨意招了招手。
身旁一位身穿補服的公公立刻躬身而至。
“你去與內務府說,讓玉芙宮中那名叫陳執安的畫師,掛到我明月宮中來。”
這公公領命而去。
不多時,姜云諫也回來了,看到自家姐姐,眼神有些悻悻。
“浮劍山的師長與你說了什么?”
姜云諫撇了撇嘴,道:“就如姐姐所言,我家師伯似乎確實看中了那畫畫的少年,急著收他為徒,讓我姜家幫著仔細查一查這少年的身家。”
朧月皇妃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容來。姜云諫聳了聳鼻子,有些不服氣說道:“便是我都要經歷山門三關才可入門,可看程師伯的焦急勁,只等查清之后,只怕立刻就要讓這少年入門。
也不知這少年什么來歷……”
朧月皇妃遠遠看向陳執安離去之所在,不知在想些什么。
東城距離皇城最近的白頭街上,宋相府邸中,當朝宰相正與當朝兵部侍郎楚牧野同在院中。
宋洗渠今日難得閑暇,隨意躺在一把竹椅之上,竹椅搖搖晃晃,椅子上的宋洗渠正抬頭看著天上的白云。
有時白云起,天際自舒卷。
這位奔波一世的老人抬眼看著悠悠白云,卻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牧野這位當朝正三品大員此時卻卷起袖子,正在宋洗渠院子園中種下一棵松樹。
這松樹不過是常見的青松,并不算珍貴,看枝干形貌更是稱不上奇特,卻不知為何能夠勞動一朝兵部侍郎親自栽種。
此時,一位身著黑衣,面容肅穆的中年人踏入院中,向楚牧野稟報了一件事。
楚牧野聽了去,不由皺起眉頭來:“你說浮劍山程霽禾曾在黃龍河畔見陳執安?如今姜家正在調查陳執安?”
那黑衣人又說了幾句話。
楚牧野頓時眉頭擰的更深了,他放下手中小鏟,拍了拍身上泥土,道:“你且再去看一看,看他們后續是否還有接觸。”
一旁的宋洗渠卻忽然一笑。
“如今知道急了?”宋洗渠聲音蒼老,說起話來也有些慢:“這陳水君之子前來懸天京時,我讓你早些去見一見,你卻不去。
現在他一身天賦逐漸開始發光,引起許多人注目……下一步你該何處?難道與那程霽禾搶一搶子弟?”
楚牧野搖頭:“這陳執安的氣性與他爹如出一轍,執拗非常。
他來懸天京,我之所以久不過問,也不去見他,是想要讓他看一看懸天京這條大河的深淺,看一看其中的激流,磨去他幾分氣性。
等到那時,他自然會來尋我。
可不曾想……半路探出一個浮劍山來。”
宋洗渠一笑,眼神中竟有些不屬于耄耋老人的狡黠:“你再好好想一想。”
楚牧野走出院子,眼神一動,忽然搖頭笑道:“這陳執安倒是有些奇怪,平日里那些世家大府請他去畫畫,他都避而不見,幾千兩銀子的潤筆費都不愿去撿。
偏偏今天來了興趣,竟然跑去姜家別院以外畫黃龍河。”
宋洗渠仍然仔細看著天上的云彩。
楚牧野失笑:“他是在逼我去見他……入了山門,可就連執印的資格都沒有了。”
宋洗渠道:“少年恃才傲物,不愿走旁人為他鋪好的路倒也不算什么,年輕人的執拗其實稱不上出格,反而夾著幾分少年氣,令人艷羨。”
楚牧野點頭:“既然如此,且就不去管他,他若是真就拜入浮劍山,也算是他的能耐。”
宋洗渠終于不再去看天上的云朵,反而坐起身來,搖頭說道:“不能不管。”
“這少年不僅是在逼你我去見他,還想通過這件事看一看那陸吾鑒的分量,看一看若真能執印,他是否真就可以手持鞭子,打一打司、李兩家。
若是此時不去管,只怕他真就失望了,若是真拜入浮劍山,反而不好。”
楚牧野哭笑不得:“這陳執安,見了李鑄秋,見了魏靈玉,秀霸山上遭了殺劫,天下暗流中有了他的名諱,氣性卻半分未減。
倒是我與宋相來了。”
“此事……本來便要仔細斟酌,便要尋一個有氣性的人,若只是找一個傀儡,誰人不能執印?便是在世家門閥中尋一個叛徒也并不難,為何偏偏要找氣性猛烈的陳執安?”
宋洗渠道:“他敢拔刀斬齊天沖的手臂,我便對這少年有幾分敬佩,此時……他絕不能拜入玄門。”
這老人說到此處,又站起身來,走到一株茶樹前。
“我這里還有些茶葉,不如你走上一遭,用一用你楚伯伯的身份,將你這位好侄兒請來我這院中,我泡上一壺好茶,正好與他說一說話。”
楚牧野一笑,身上鶴袍上的灰塵頓時消失不見,變作潔白如新。
“也好,再不去見他,我這楚伯伯就與他不親了。”
陳執安正站在督察院門口一株巨大的槐樹下。
他站在此處已久,督察院門口的侍衛來趕,他便搬出江太平這位地字獬豸的名頭,那兩位侍衛就不敢再趕了。
陳執安等了許久,自然等不到江太平,因為他早已知江太平今日不在督察院中,而是去城外辦案。
直至黃昏,督察院中終于走出二人來。
那兩人一位身著官袍,乃是斗牛補服。
在這督察院中,能穿上斗牛補服,必然是五品之上的高官。
另一位身著獬豸補服,補服卻是紫色的,不同于江太平的紅色補服,頗顯尊貴。
二人走出督察院儀門,一眼就看到陳執安,眼神都略有變化,卻仍然隨意相聊,直至走過那一株大槐樹。
其中那位天字獬豸此時忽然轉過頭來,朝著陳執安露齒一笑,笑容稱不上陰森,眼神也極為平常,可看在陳執安眼中,這笑容卻并不尋常。
反而是天字獬豸身旁的斗牛高官,卻好像并不認識陳執安,神色不變,甚至不去看陳執安一眼,就要步入轎中。
陳執安,忽然開口:“高大人。”
高仲轉過頭來,皺眉看了他一眼:“你是?”
一旁那位天字獬豸突然皺眉。
陳執安一笑,搖頭道:“不過是一介八品澈衣郎,見了高大人,心生敬仰,故而問安。”
他話語至此,轉身而去,直至消失在街道盡頭。
“高大人,你有些刻意了。”
那位天字獬豸搖頭道:“陳執安并非什么沒有無名小卒,他在懸天京中以詩畫闖出了幾分名頭,許多人都知道他長什么模樣。
你與他……有怨,反而認不出他來……未免有些奇怪了。”
“司大人。”高仲清瘦的臉上露出些陰郁來:“奇怪又如何?我便是刻意如此。”
“他既然來此見我,想來心中已然起疑,甚至嗅到一些蛛絲馬跡……
既然是報仇,若他不知死于何人之手,死于哪一樁仇怨,反而就不算報仇了。
我便刻意表現的奇怪一些,讓他盡情去猜,猜出一些什么……卻又無可奈何,才更好一些。”
他說到此處,又說道:“都處理好了?”
那天字獬豸點頭:“干凈了。”
“他便是一條狗,聞出一些味道來了,卻決計找不出骨頭來。”
“暗處也已有暗流沖河,不需過多擔憂,流火山、西蓬萊的賞金對于他這個沒有什么背景的宮廷畫師來說,重著呢。”
ps:晚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