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路幽暗。
陳宣與一眾虎崽子們,氣氛歡快,返回狐山。
山谷間星河般的妖怪集市,正被逐漸甩在后方,漸漸看不見了。
“不虛此行啊。”
陳宣較為滿足,這一次集市之行,收獲豐富,不僅得到金德六欲道藏、木德黃粱道藏升級所需的靈蘊。
同時,還得到大量珍貴書籍。
“將來離開南荒,游歷天下之時,這些書籍會提供巨大幫助,不至于抵達新地方,兩眼一抹黑,像個瞎子一樣。”
“特別是兩界主的游商記,記錄了搖光州之外的許多地方,涉及各種大勢力。”
“兩界主此人,還是有可取之處,方便很多人。”
陳宣除此之外,還淘到各種珍貴的食物香料、鍋碗瓢盆等等,各種野外生存,離群索居的必要物品。
這些東西都來自大城池,制作精良,并非平民之物,很多都是普通人別說用,連看都未曾看過的高端物品。
“但對于練炁者而言,不算什么。”
陳宣僅用一塊普通寶具碎片,便將這事物全部置換到手。這無疑是大手筆,要被其他修士得知,必然捶胸頓足,認為陳宣是個冤大頭,竟然拿寶具碎片,去換這些俗世的無用之物。
陳宣沒什么感觸,他得到的寶具碎片太多了,在山河圖卷中,堆成一座小山。
“白梓小狐想來虎山小住,同虎某玩,她們竟然不肯,狐山長輩們太謹慎了。”
虎大神色郁悶道,大步行走,腰間一支精巧的撥浪鼓,砰砰響動。
“這些時日,外地游商數目太多,善惡難分明,說不準便有鋌而走險之輩。”
陳宣面露笑意,出言解釋道:“白梓羽化一層的小鬼怪,碰一下就碎了。”
他們一行六七者,除了虎大與四牙小象外,全是道藏境,自然不怕尋常殺人越貨之輩,但萬一真有不長眼的外地游商動手,僅是些許戰斗余波,白梓小狐都承受不住。
“虎某知曉,只是抱怨兩句而已,再忍幾日而已,南荒還是那個南荒。”虎大微微嘆息一聲。
他們這群身份不俗的羽化小鬼怪,平素三五成群,在山中無法無天,便是道藏鬼怪,亦不敢招惹他們。
然而,一旦亂起來,膽大的外地人來了,可不在乎他們的身份。
“咦!”
陳宣正走著,突然,體內仙炁顫動,他眉心微微一凝,在空氣嗅到一絲異樣氣息。
“有人與我們同路……是他?”
數息之后。
穩重虎兄橫眉一豎,虎眸看向陳宣,此地境界他最高,亦是快速發現不對勁,有人緊跟著他們,走出鬼怪集市。
初時離得遠,只當是同路之人,不以為意,但現在,對方逐漸接近過來。
“巧合?一個人類羽化修士……”
陳宣停下腳步,回望夜色籠罩的山林,旋即,意識到一種驚險的可能性。
“朝我來的。”
他心中思索一瞬,轉頭對穩重虎兄道:
“山垣道友,你帶山獄、諦山他們先走。”
名為山垣的虎兄,聞言一驚,神色疑惑道:
“一個羽化修士而已……好吧,我們先走。”
虎兄非常果斷應下,雖然心中并不明白,陳宣為何如此慎重對待一個羽化修士。
但他知曉陳宣執掌人皇幡,再加上有瑾玉膏制成的山鬼令牌,幾近無限催動霄雷神弓,除了鼎爐大能,道藏境能讓他這樣對待的人,已經不多了。
能讓陳宣如此謹慎對待的,必定不是平庸之輩!
“父親大人同意我們來鬼怪集市,一定有應對任何變故的把握……父親,與我們煉的是同一種白炁。”
虎兄最后說了一句,當即帶著一眾鬼怪加快腳步離去,主要還是帶著兩只腳步慢的羽化小鬼怪,遠離可能發生的戰場地帶。
“我稍后追上你們。”
陳宣笑著說了一句,轉過身形,孤身站在幽暗山路中,心中同樣不太理解,那個只剩一具神魂軀的老者,為何敢追蹤他們而來?
不過,來了,便也來了。
“正好,想看看被楚地世家圍追堵截的老家伙,究竟是何種東西。”
陳宣執掌專克神魂的人皇幡,他也有一具神魂軀。
背后還有剛剛鎮殺一位鼎爐大能,凝出二世身的山君大人庇護……
“無非是……廝殺一場而已。”
“無非是……推演一次而已。”
琵琶聲動的茶寮中,名號兩界主的嫵媚女子,素手執筆,在胸部壓住大半的紙張上落下筆墨,開始書寫艷麗的黃文。
“小姐,我打聽清楚,男子名叫陳宣,最近在南荒出了很大風頭……”
帶著青銅面具的侍女,返回稟報情況。
鬼怪集市中,不少南荒本地鬼怪,都知曉關于陳宣最近所做之事,侍女沒費多少氣力,便打聽出情況,這些消息令她大吃一驚。
“小姐,陳宣很可能是一位天命者,是你的同類,也很了不起呢!”侍女震驚道。
“這些年走南闖北,在四散各州的游商集市中,我見過的天命者還少么?”
嫵媚女子失笑搖頭:“但連我,都只能被迫躲在這些空間碎片鑄就的寶具中,茍延殘喘……越是往上走,越知天命路艱險,那群高高在上的道爺們,不會允許任何一個天命者成功。”
“陳宣走不到更高處了。”
“他風頭出的太早,運氣不好,讓一些陰險之輩盯上了……”
侍女聞聲一驚,連忙問道:“是哪些人?”
嫵媚女子搖頭笑道:“方才有個陰差陽錯,凝出神魂二世身的老家伙,尋他而去。”
侍女瞳孔一縮,青銅面具下,頓時響起驚愕之聲:
“啊!小姐,你為何不出手幫他一把啊!”
她感到濃濃疑惑,小姐是商人,經常投資一些有天賦的散修,而且,她通常憐憫同類的天命者,更為寬容。
難不成是因為先前遭遇,小姐對那陳宣產生惡感?
“以前,以前,小姐都幫了的。”侍女小聲嘟囔道。
“這次……”
嫵媚女子抬頭,掃了一眼侍女,語氣略顯冷淡,命令道:
“賠本買賣,為何要做?出去,關門,我要繼續寫故事了。”
侍女聞言一愣,不知自己哪句話說的不對,令小姐惱怒,但她絲毫不敢詢問辯解,連忙恭敬退身而出。
“是。”
門扉合上,墨水從筆尖滴落,室中寂靜無聲。
“呵……”
嫵媚女子放下名貴毛筆,慵懶的伸了個懶腰,素衣繃緊,兩座雪白大山呼之欲出。
她微微偏頭,完美無瑕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淡薄的冷意,一雙秋水般的明亮眼瞳中,千萬重暗金色的神環浮現,猶如一輪輪璀璨的大日,連綿進眼瞳深處的空間中,神光燦燦……
“藏頭露尾,不必再藏了……”
她看向房間角落中,嗓音慵懶而輕屑,輕語道:
“出來吧。”
一道潔白羽衣的老嫗身影,緩緩浮現,仿佛早就隱藏在茶寮多時!
“兩界主,談一談?今日之事,你不要插手。”
老嫗滿頭銀發,手持青竹拐杖,頭顱之后,一輪漆黑弧月高懸,搖落千絲萬縷純黑色的仙光。
不止如此,整個鬼怪集市的上空,一輪幽冷的黑色月亮,驀然填滿整片天空!
“太陰炁,號稱‘御萬穢,不在算中’……”
嫵媚女子嘴角勾出冷笑,道出老嫗的來歷:
“補天道場。”
“無非是……行險一場而已。”
蜿蜒山路中,薛千腳下生風,背著老神仙,以耗盡生命力為代價,爆發潛能極速奔行,大汗淋漓。
“老神仙,今日也太行險了。”
薛千眼中布滿血絲,聲音沙啞道:“不止陳宣,還有山君子嗣、六牙白象幼子,殺光他們,南荒的地都要震上三震……山君會不會暗中勾動小老虎身上的白炁,時刻關注此地?”
老者聞聲嗤笑道:“世上豈有輕易之事?殺了陳宣,奪走人皇幡,我們立刻遁出南荒,便是海闊魚躍,天高鳥飛!”
擊殺陳宣,只需一瞬,山君縱是第一時間知曉,亦來不及趕到!
薛千點頭道:“老神仙如此有信心,小子立刻心安了。”
“放寬心!一路而來,你莫非不知老夫手段?楚地諸世家,連我們的毛都追不到,便是擁有天衍道的補天道場,亦是奈何我不得!”
老者豪邁大笑道:“奪來人皇幡,立刻遁走,世上無人可以查到我們蹤跡!”
他對自身隱匿蹤跡的本事,擁有巨大信心,畢竟,便是傳說中擁有天衍道算無遺策的補天道場,也只能在他沒有提前防備的情況下,在小鎮中堵截了他一次。
但當他警覺起來,這些時日,補天道場的人,不照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算無遺策?徒有虛名之輩!
“唯一需要擔心的事,便是補天道場,賊心不死,暗中召喚補道場中的大人物,跨境前來南荒……但這需要很長時間。”
不過這種可能性很小,萬分之一的概率……南荒大鬼怪們將要挾大勢回返,哪個頂級勢力,會在這個時候,大批進入南荒,觸它們的須子?
幸運的是。
今日,陳宣終于離開虎山區域,來到鬼怪集市,不枉他在此苦等許多時日!
薛千心情略感沉重,鼓起勇氣,終于問出心底最深處的疑慮,道:
“老神仙,今日事畢,小子我……”
老者冷聲打斷他的話,道:“不要疑神疑鬼,老夫墜落之時,第一個見你,只能假借你軀殼為‘廟子’,續起二世命……事成后,不會讓你白吃這么多天苦!”
但是,這個薛千,根骨資質太差。
這具軀殼,終究是要想辦法換掉的。
“倘若當日,乃是陳宣這話資質超絕的人物,第一個見老夫,該多好啊……”
老者心中嘆息道,但世上難有十全十美之事,如今情形,對他而言,亦算是上上簽,大有可為。
遠方山路間,一道矗立的英武人影,逐漸出現在視野中。
“真是朝我來的。”
陳宣雙臂環胸,左腳稍稍往前踏出,上揚下巴,冷視蜿蜒山路拐彎處,顯露而出的薛千身影。
狹路相逢。
“按計劃行事!”老者吩咐道。
“是!”
薛千微微點頭,復又往前奔行數步,旋即,他猛地抬頭,猶如才發現山路中的陳宣一般,面上浮現驚駭之色,厲聲大吼:
“窮追不舍,你們這些大修士,非要搶我幸運撿來的上陽洞天寶物么!”
這聲音尖利沙啞,仿佛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咆哮,刺破夜幕,清晰落在陳宣耳畔。
薛千仿佛恐懼的失去分寸,將自身隱藏的秘密,直接吼嘯出來。
陳宣立于路中,面無表情。
一出好戲,正在上演。
“縱然我只是一個小小羽化修士,也絕不會讓你們這些大修士得逞,搶到我手中的絕世寶物!”
薛千怒吼,旋即,轉過虛弱無力的身軀,開始逃跑。
“啪!”
但他太虛弱了,沒跑幾步,撲通一下,摔倒地上,倉惶站起,一瘸一拐往前逃離,速度慢下去。
陳宣歪了下頭,一動不動。
拙劣的演技。
靜待下文。
薛千跑了上百步,愕然發現背后沒一點動靜,不由小心翼翼往后望了一眼,心中疑惑道:
“老神仙,陳宣沒追上來!”
老者同樣在觀察陳宣,皺眉道:“他這都能忍住心中邪念?不追你一個虛弱不堪的小小羽化修士?他不想要寶物么?”
“老神仙,如何辦?”
“回去,主動將記載五藏兵武仙軀·秘要的一頁仙紙,奉給他!”
“好!”
薛千點頭,下一刻,他嚎啕大哭起來:“逃不了啦,我太累了,逃了半月,渾身是傷,為何與你這大修士撞見,我命苦啊……”
他哀鳴著,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跌跌撞撞的朝陳宣沖去。
“寶物給你,全給你,大修士,求求你饒我一條命吧!”
薛千從懷中,掏出一張卷起來,黯淡無光彩的雪白仙紙,雙手托舉,痛哭流涕走向陳宣。
渾身上下,不設一點防備,就算是一個凡人,拿把刀劍,此刻都能輕易殺掉他。
“大修士,你有什么想問的,我全部告訴你,不會有任何隱瞞。”
他接近陳宣,一副心如死灰的狼狽模樣。
沒有任何修士,會對這樣脆弱的人動手……畢竟,就算保密不留活口,也要先問清楚關于絕世寶物的事情。
陳宣雙手垂下,沒有說話。
他們,終究……
返回來了。
薛千繼續前行。
老者目光似惡狼,死死盯住陳宣,蒼老如枯木的腐敗臉龐上,浮現一種大事將成的興奮感,丑陋不堪。
他知道,沒有任何人看見他此刻的笑容。
即便是鼎爐大能,亦做不到!更別說陳宣區區一個螻蟻似的道藏修士!
陳宣手臂,垂落下來。
但下一刻。
“嗡!”
一張卷軸飛出,如一把金色折扇展開,山河圖卷寶具于陳宣身前鋪展開來,山水連綿蕩漾,爆發璀璨的金色光輝,映照出陳宣的冷漠面容。
“昂!”
清亮的龍吟聲,震天動地。
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掌,從山河圖卷中,抓出一把紫金色的霄雷神弓,弓身幽黑龍鱗朝兩邊滑動,如蒼龍睜眼。
“錚!”
緊接著,弓弦拉至滿月狀,霄雷箭的銳利箭尖,漩渦狀的千百道雷電,如風暴般匯聚而來。
陳宣松開滿是血液的手掌。
“轟隆……”
一道貫穿天心的紫金雷霆,如一條咆哮的覆海蒼龍,分割夜幕,天地間,映照的花白一片。
這驟亮的雷霆光輝,隔著二十余里路,將極遠處山谷中的鬼怪集市,照耀的猶如白晝。
陳宣晉升道藏二重天,所有仙炁之力,灌入絕世寶具霄雷神弓。
俱在一箭中!
“這……”這一刻,鬼怪集市中的所有鬼怪,另一邊的虎家鬼怪……方圓數十里范圍中的所有生靈,驚愕抬頭。
看見那從大地上,如一輪紫色大日升起,隨即,猛地貫入地下的蒼龍雷霆!
霄雷箭落之地,薛千驚駭仰頭,恍惚之間,以為自己出現幻覺,看見這匪夷所思的荒誕一幕!
陳宣,這個闖下赫赫兇名,道藏境界的大修士。
在面對自己這個做出投降姿態,毫無反抗之力的,塵埃似的羽化小修士。
沒有猶豫。
陳宣傾力射出一支霄雷箭。
堪比鼎爐大能全力一擊的浩瀚攻擊,頃刻降下,驚天動地。
“嗤!”
霄雷箭未至,光亮瞬間填滿薛千雙眼,灼成兩個血洞窟窿,面龐連帶全身皮肉,剎那湮滅成灰燼,大地崩潰,古木成煙……
“逃啊!”
老者厲聲大吼,面容瞬間扭曲成厲鬼模樣,驚駭到了極點。
這一刻,從未預料的巨大變故,山呼海嘯般,涌入老者的視野中。
“道藏境的陳宣,對一個羽化修士,直接打出堪比鼎爐境的至強一擊……”
他是個瘋子。
老者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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