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之上,雙月同現,明月與黑色的光輝,猶如幽冷的冬日寒霜,落在南荒大地。
陳宣神色沉靜似湖水,人皇幡豎立身旁,他體表散發淡淡的金色光輝,對付老者的神魂軀,占盡天時地利,并未動用多少瑾玉膏。
“咯吱。”
他目光凝視在雷坑上空的冷艷仙子,他一言不發,將雞蛋大小的精神結晶,緩緩放入口中,發出金鐵摩擦般的細微咀嚼聲。
“三百余米。”
陳宣估算出與天衍道之間的距離。
準確來說。
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六十一米。
這是人皇幡,暫時無法打到的距離。
“沒有制止我……”
陳宣在補天道場的冷艷仙子身上,并未感知到任何危險氣息,應是被某種力量隔絕,她除了容貌氣質猶如仙子一般,其他方面,看起來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類女子,沒差別。
但直覺告訴陳宣,這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瞎眼女人,極度危險。
鼎爐境。
“咯吱。”
陳宣腳下白霧蒸騰,猶如云海,神魂軀懸浮天空,在精神結晶的作用下,極速進行蛻變升華,嶄新的磅礴力量,在無聲中孕育生發。
“最頂尖鼎爐大能,沖擊韜紅塵時,才有資格與把握凝聚神魂軀。”
目盲仙子冰肌玉骨,仙姿曼妙,羽衣流淌光雨,她輕聲評價:
“陳宣,你以道藏之境,便提前走到這一步……這種事跡,在整篇仙鬼時代古史中,亦是寥寥幾筆記載,你能做成此事,真是了不起啊。”
她語氣中透露贊賞,想必,即便是她,見證陳宣擊敗老者,心中也不免為之震撼吧。
但此刻,目盲仙子沒有制止陳宣在她面前,肆意吞噬精神結晶的行為。
這意味著,天衍道認為。
即便陳宣神魂軀更加一步,依舊無法對她產生任何威脅。
“瞎子姑娘,你撿了我的東西,最好還給我。”
陳宣不卑不亢開口,虛指了下冷艷女子手中的一頁紙,心中,緊張情緒平復下去,徹底鎮靜。
事到臨頭,恐懼是最無用之物!
楚地世家,尋找補天道場的天衍道,推演上陽洞天之事。
以補天道場往年間,在天下各種機緣事件中,肆意謀取各種福緣的行事方式,當然會插足南荒!
陳宣知曉有個外域勢力,正在南荒中追逐薛千。
但沒料到這勢力,竟然便是補天道場。
并且。
傳說中被關押囚禁的天衍道,親自到場!
“陳宣,五藏兵武仙軀·秘要,自然是你命中注定之物。”
目盲仙子面色泛起一絲笑意,繼續道:
“楚地世家求上門推演,后來,我獨自連推九卦,這門上陽仙君晚年時期,參詳諸真經最終得來的上古秘術,卦卦應在你身上。”
陳宣聞言默然。
在王蟬的黃粱夢中,一些跡象曾表明這門秘術,上一世便被他得到。
“陳宣,你知道么?起先,在天衍道推演的卦象中,你只是一個無關緊要角色,僅在五藏兵武仙軀·秘要之事上,有幾句只言片語。”
目盲女子輕聲道,仿佛正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陳宣臉色微變,從其話語中意識到不妙,沉聲道:
“你們的最終目標,是我!”
這一刻,他驚覺。
對方連推九卦,推算機緣,目標最終選在五藏兵武仙軀·秘要這樁機緣上,與那神魂軀老者有關。
但現在,對方因為某種原因,關注到他。
“瞎子,你這之后的三百六十次推算,看來目標,全部都是我了!”
陳宣心中一沉。
對方強勢進入南荒,不再是為五藏兵武仙軀·秘要。
而是專門為他而來!
“數日之前,當南荒消息傳回道場,上古秘術被其他人得到。”
目盲仙子說著,晶瑩如玉的面龐上,泛起一絲疑惑不解:
“按照既定軌跡,應該是你被挾持離開楚地,但老者學不會五藏兵武仙軀·秘要,你能看懂,你為了活下去,于是你教了他。”
陳宣聞言,知曉這是他原本的人生軌跡。
這那之后,他或許與老者合作,或許設計反殺,或許外人幫助……總之,數十年后,他再次出現在王蟬面前時,已經擺脫老者控制。
“瞎子,所以,你因為這件小事,注意到我了。”陳宣問道。
“練炁界無小事,陳宣,因為你,天衍道連錯九次!”
目盲仙子面上泛起一絲迷茫的神色,繼續道:
“所以我繼續算,拼命算,現世中一次次進行針對你的各種動作,收集無數關于你的信息,讓道場派出一波接一波門徒,趕赴南荒,不斷做出調整,任何與你有關,或許與你有關之物,全部算盡了……”
“天衍道,專門針對你一個人,算了足足三百六十次!”
她在道場中推演,在趕赴南荒的路途中推演,每時每刻,動用一切力量,皆在推演陳宣這個平平無奇的人物。
陳宣蹙眉,問道:
“你最終推演出什么了?”
目盲女子回答道:
“你的人生,一目了然,沒有太大波瀾,你最終會死在另外一些天命者手中,其中一位應運而生的至高天命者,名為萬世尊……”
三百六十次卦象,卦卦如此!
“你這不是,全都推演出來結果了么?”
陳宣沉默,旋即問出這句話,心中并不理解,天衍道為何因此,大驚小怪。
“我推演出什么結果了?”目盲女子面罩寒霜,反問。
“我以后的人生軌跡結局啊。”陳宣愣道。
天衍道沒推演錯啊?黃粱夢也是這樣說的。
“此刻,你有把握逃出我的掌心么?”目盲女子皺眉問道。
“興許現在,是不能……”
陳宣恍然大悟。
按照如今情形,補天道場一定有大動作,并且,以天衍道初步展現出的實力,他此刻身陷絕境,逃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天衍道,依然推演出,他數十年后,將死在其他天命者手下。
“這合理么?動用其它占卜手段,你今日焉有其他出路?”
目盲仙子冷冷一笑。
天衍道連推三百六十次,別說區區一個陳宣,就算是針對其他天命者,也會算的一清二楚,縱是俯瞰九天十地的真君大物,亦要推演出無數蛛絲馬跡。
但如今,天衍道面對陳宣,莫名無效,結果導向錯誤而荒謬的方向。
“陳宣,你是一個變數,在天命之上的變數。”
目盲女子面朝陳宣,如此斬釘截鐵的說道。
世間有很多變數,天命者是變數,而此刻,對于她而言,陳宣才是最大的變數!
“瞎子,天衍道沒你想的那么強。今日,會有其他變故,南荒不是你們補天道場的地盤。”
陳宣搖頭道,他忍著郁氣,同目盲仙子交談這么久時間,此前又射出震天動地的霄雷箭,山君大人該有反應了!
山君一個鼎爐,面對補天道場,興許獨木難支。
但南荒,是山鬼娘娘的地盤。
天衍道縱是強到可怕的天命,但目盲女子才多大年紀?境界不夠!比不上真君大物山鬼娘娘一絲一毫,稚子挾利器罷了!
目盲女子聞言笑道:“陳宣,若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天命者,不會有今日之事發生。”
“但你不是,天衍道偏偏對你無用。”
“所以。”
“我一定會來找你。”
她表達出這樣的堅定決心,因為,陳宣可以壓制她,對于天衍道這種注定成仙得道之人,是一種決不能忽視的巨大隱患。
而且,陳宣的這種壓制,并不在境界上,而是在于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力量中。
目盲女子心中,對于這種陳宣帶來的未知,感到忌憚……甚至是一種難以啟齒的無窮恐懼。
陳宣皺眉問道:
“你來找我作甚?殺了我,然后,這個世上,你就沒有害怕之物了?”
對方興師動眾來到南荒,不是為了上古秘術,不是為了人皇幡,更不是為了煉制仙丹,而是專門為他而來,究竟是要達到何種目的呢?
目盲仙子聞言,笑著邀請道:
“陳宣,隨我回補天道場吧,助我修行天衍道,何時弄清你的底細,興許放你下山。”
陳宣聞聲沉默。
這種選擇,他并不會接受,因為完全可以預料到會遭遇的境地……長生種柳蛟,不是同樣被研究過么?生不如死。
目盲仙子并不在意陳宣的沉默,繼續道:
“天衍道雖對你無效,但對其他人而言,并非我狂妄,他們位格不夠……你在等南荒反應么?你并不知曉,我敢主動離開藏身的補天道場,走出這一步,付出多少代價,推演多少事情。”
“南荒、楚地、雨國、芝國,整個搖光州……小瘟府,曾經過境的小青天,超然物外的小陰間……隱世的上陽洞天……”
目盲仙子面朝陳宣,猶如執掌天道的絕代仙人,一種以天地為棋盤,掌控世間一切的強大自信,不經意流露出來。
“我不欲強行拘走你,我希望你能心甘情愿,隨我離去。”
“陳宣,我可以陪你一直等,直到你今夜,徹底死心。”
陳宣更加沉默。
目盲仙子衣袂飄飄,她繼續開口,輕聲道:
“但是,整個補天道場正在行動,你每猶豫一刻,南荒這片大地上,與你有關,因你而動的所有人與鬼怪,將要一個接一個死去。”
那是仿佛尸山血海的氣息,朝陳宣籠罩過去,令人窒息。
天衍道推演世間萬物,當她真正下定決心去做一件事情,并且親自到場,沒有任何意外,會發生了。
“呵……”
陳宣盯著目盲仙子,突然笑了起來,仿佛是水中潛藏的猙獰惡龍,張開一嘴雪白卻森然的牙齒,聲音猶如獰笑般,從喉嚨間吐了出來:
“死瞎子,看來你,是不給我活路走了。”
夜幕之下,平靜遼闊的大地上,無數事情,正在同一時刻發生。
鬼怪集市,琴聲悠揚的茶寮中。
兩界主,嫵媚女子撐著小案,手背托著香腮,兩團雪白大山微微擠壓,展現柔軟弧度,她朝角落中的羽衣老嫗,笑問道:
“本尊同那陳宣甚至不認識,沒有絲毫關系。你們補天道場,連本尊這個過路之人也考慮在內了?你們志在必得嘛?”
滿頭銀發的羽衣老嫗,拄著青竹拐杖,語氣恭敬回應道:
“兩界主,天下秘境集市千萬,不曾想,你今日真會降臨此地,藏身南荒這座偏遠的妖鬼集市……但即便你不出現,天衍道同樣會安排我等,死守在此處。”
茶寮外的青石街道中,數道羽衣身影,在各個鬼怪攤位前徘徊。
此刻,他們齊齊抬起頭,圍攏著二層高的茶寮看去,一雙雙黑金色的眼眸中,玄月沉浮……
不止一位補天道場的鼎爐大能,進入鬼怪集市中。
“本尊不過興之所至,來此一趟罷了,千萬分之一的概率啊。”
嫵媚女子失笑,伸了個妖嬈的懶腰,嘆息道:
“小瞎子這副大手筆,她是不得陳宣,誓不罷休嘍……仙路苦寒,相互取暖,大家沒幾個同類了,小瞎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便是這萬分之一,可能出現的意外。
天衍道亦全力布下防備。
補天道場,數位鼎爐大能,包圍鬼怪集市,牢牢看住并無異心的兩界主。
漫漫山巒間。
玄貓蹦蹦跳跳,正在山間游走玩耍,時而輕嗅路邊野花,時而盯著水泊游動的小魚。
“哎呀,狐山那邊好熱鬧啊,可惜不是本貓的管轄地域,不去了。”
她有點傷心,因為知曉陳宣也去參加鬼怪集市,興許會殺幾個人或者鬼怪,遺憾自語:“湊不了陳宣的熱鬧啦!”
玄貓正郁悶的想著,忽然面色大變,猛地抬頭,齜起尖利獠牙:
“是誰!”
“嘩!”
一片黑霧涌動,無數洋洋灑灑的紙錢飄落,經幡飄動金光,無數墳冢、墓碑連綿到天邊盡頭。
小陰間,頃刻降臨。
但這座小陰間。
并非玄貓征召。
“嗡!”
一雙巨大的金色眼眸,自黑霧中亮起,龐大如山的白色身影,走出黑霧,緩緩勾勒出一只兔形輪廓。
玄貓面色緊張,呵斥問道:
“兔四,你這只訛獸兔,不在補天道場那片地界鎮守,擅離職守,來我這要做什么?”
一只通體雪白的太陰訛兔出現,雙眼金色中泛著猩紅,頭懸黑色弧月,腳脖子間紅繩掛著一只玉牌。
另一位小陰間使者!
太陰訛獸兔有著人形體態,穿一襲鮮紅艷麗嫁衣,猶如鬼怪傳說中的兔新娘,她笑道:
“貓十三,聽說你最近功勞很大,很快要晉升職位了啊?姐姐我來找你喝喝茶,敘敘舊情,不歡迎本兔么?”
太陰訛獸兔微笑,一副淡然的前輩風范。
事實上,她的確是玄貓前輩,名列十二位正牌小陰間使者,地位在貓十三之上。
玄貓娘娘皺眉,旋即,大方表示道:
“本貓不會燒茶,兔子你要敘舊情可以,但其他事,我不允許你在我的地盤上胡作非為。”
太陰訛獸兔滿意頷首,雙手合攏在腰肢前,笑著回應道:
“當然不做,與小陰間無關的事,大家守規矩,都不會去做。”
玄貓傻傻點頭道:
“這樣最好,我請你吃魚干吧,兔子不吃魚?那你看著我吃吧……你真光看啊?你莫非在監視本貓么?”
玄貓兩只梅花狀小爪子,往口中塞著魚干,旋即,意識到了什么,毛發如蒲公英炸開,厲聲尖叫質問:
“兔四,別怪我翻臉,你到底要干什么,說!”
太陰訛獸兔見狀,并不隱瞞,無奈回答道:
“貓十三,你和那個叫陳什么宣的,接觸頗多啊……有個天命很深的小瞎子,求到本兔頭上,本兔只能勉為其難,來走這一趟。”
天衍道求到補天道場那片地域上的小陰間,付出她難以拒絕的酬勞。
“陳宣,他怎么了?本貓雖然欣賞他,但本貓遵守后土圣賢娘娘,定下的小陰間規矩,從不插手塵世間之事啊。”
玄貓生氣,繼而破口大罵道:
“兔四,你一個擅離職守的家伙,竟敢懷疑本貓的職業道德!”
雖然,她欣賞陳宣,喜歡偷偷和他貼貼,但有人便認為她會做徇私枉法之事,憑空污貓清白!
太陰訛獸兔笑道:
“小貓啊,別動怒……但是,萬一呢?萬萬分之一,你莫名其妙出手,幫了陳宣呢?”
但對天衍道而言,這個世界上,沒有萬一這個說法。
“過分,過分,你們欺貓太甚,太過分了!”
玄貓正惱怒大叫著,驀然抬頭,看向遠方的虎山方向,瞳孔一縮。
“隆……”
就在這時,天地震動。
整座巍峨數千米高的虎山,突然,坍塌下去,沖天的煙塵中,一道金色巨大的虎形身影,如通天塔般倒下了。
這一瞬間。
玄貓聞見小陰間中,傳來山君的死氣……
“這……”
玄貓回頭,呆呆望向神情嚴肅的太陰訛獸兔,悶聲問道:“兔四,你就是來找事的,對么?”
連她這種超然物外,從不沾染塵世間的存在。
甚至,玄貓從沒與陳宣真正接觸過。
但僅僅因為玄貓生活在南荒,天衍道便用盡一切方式,做出重重防備。
更不必說,真正與陳宣有聯系的虎山,遭遇何種慘烈情形。
更加無法想象,陳宣此刻面臨的兇險境地。
夜幕之下。
一張由天衍道,推演整整三百六十次后,最終編織而成,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沒有一絲預兆,平地起驚雷,籠罩南荒上空,同時朝陳宣落了下去。
“不會出現任何意外。”
目盲女子看著陳宣,輕輕抬起衣袖,手指向遠方震動的天空,笑道:“你看,虎山沒了……”
陳宣眼神,晦暗不明。
這一刻,由天衍道帶來的無窮惡意,猶如隱藏深水之下的巨大冰山,轟然翻了開來,補天這個上古道場全力出動,徹骨寒意從四面八方涌來。
陳宣需要,立刻做出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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