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飛揚看了看尚曉紅身旁的兩個孩子，大的是女孩，看起來十一二歲，小的是男孩，只有六七歲的樣子，兩個人都很瘦，衣服穿在身上就像掛在竹竿上，空空蕩蕩的；臉頰干癟，顴骨高高突起，下巴尖尖的，臉色發黃，頭發好像枯草一樣稀疏地耷拉在頭頂上。
女孩的眼睛很大，不過目光卻有些呆滯，男孩縮在尚曉紅懷里，好像非常驚恐一樣，渾身瑟瑟發抖，讓人不由生出辛酸的感覺。
“尚姐，看來你的事挺急的，那咱們稍后再敘舊，先談事情。”包飛揚嘆了口氣，估計尚曉紅說的事情和這兩個孩子有關，他向外探出身子，對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要跟上來還是先回去的王濤聲說道：“濤聲，你讓季曉玲拿點孩子愛吃的零食過來，你和胡云也過來聽一聽。”
胡云是監察中隊的副隊長，韓非云走了以后，包飛揚有意讓王濤聲擔任自己的副手，胡云負責監察中隊，成為自己在監察一室的左膀右臂。
季曉玲是監察一室的科員，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在省里有些關系，工作不怎么上心，平常在辦公室做些內務，體型比較胖，喜歡帶零食到辦公室吃，聽到包飛揚交待下任務，連忙拿著一些瓜子、堅果等零食趕了過來。
包飛揚拿了一袋瓜子，遞給大一點的女孩子說道：“來，吃點瓜子。”
女孩緩緩地看了一眼，呆滯的目光中閃過一道亮色。旋即又驚恐地看了看包飛揚，往后縮了縮身子。
“主任，讓我來吧！”季曉玲從口袋里掏出幾顆糖，笑著對兩個孩子說道：“小妹妹，你喜歡吃糖嗎，這個是大白兔奶糖哦，很甜很甜的。”
聽到季曉玲的話，女孩終于又抬起了頭，季曉玲又繼續說道：“來，小妹妹。阿姨剝糖給你吃好不好？”
女孩抬頭看了看尚曉紅。尚曉紅連忙柔聲安慰，女孩這才顫顫巍巍地點了點頭。
季曉玲剝了一顆糖放到女孩嘴里，又花了一會兒功夫，在尚曉紅的配合下。終于哄得兩個孩子接受了她。離開尚曉紅的懷抱。站到她的身邊。
包飛揚讓季曉玲將兩個孩子領到旁邊去玩，然后讓王濤聲和胡云坐下來，心情有些沉重地對尚曉紅說道：“尚姐。有什么事情你盡管說吧，只要合理或者合法，我一定盡力幫你解決。”
“飛揚……”尚曉紅有些感激地點了點頭，包飛揚沒有說“在我的職權范圍內”這種套話，也就是說，只要合理，或者合法，滿足其中的一條，就算不在包飛揚的職權范圍內，他也會動用別的關系和資源，想辦法解決問題。
尚曉紅穩定了一下情緒，聲音低低沉地說道：“你們也看到了，這兩個孩子都是我表哥家的，大的叫王蕓，今年十四歲，小的叫王峰，今年八歲……”
包飛揚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兩個孩子都比他認為的要大，顯然是發育不良的緣故，讓他們看起來跟同齡孩子的體貌相差很大。
尚曉紅的語氣越發凄涼：“我帶他們到醫院看過，醫生說他們的發育明顯比正常的孩子遲緩，智、智力方面也是這樣，記不住東西。”
包飛揚點了點頭，兩個孩子的發育晚，肉眼就能夠看出來，表情也比較呆滯，可能智力方面確實有些問題。
“另外，他們的抵抗能力也比較差，很容易感冒，每次感冒都會發燒、咳嗽，折磨得死去活來。”尚曉紅說著，忍不住抹起眼淚。
包飛揚掏出紙巾遞了過去：“尚姐，你別急，慢慢說。”
尚曉紅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眶：“嗯，我表哥說，孩子的脾氣也很壞，膽小、怕見人，又很容易焦躁，平常也不像正常的孩子那樣喜歡玩，都很愛睡懶覺，經常窩在那里不愿意動彈……”
包飛揚深吸了一口氣：“尚姐，他們這是怎么了？”
尚曉紅無力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表哥家在西京市昌源縣縣城附近的西崗村，他們村子里的很多孩子都這樣，自從附近建了一家電池工廠以后，村里的人就開始生出這樣那樣的怪病，他們說是什么血鉛中毒！”
“我帶王蕓他們倆去醫院做過檢查，他們體內的血鉛濃度達到了四百多微克每升，是安全數值的五倍多。”尚曉紅說著，將一疊檢查單遞了過來。
包飛揚翻了翻檢查單，主要是血液檢查，多項指標不正常，其中血鉛濃度被重點標示出來，其中一個是443，一個是468。
“混蛋！”包飛揚緊緊攥起拳頭，心情非常沉重，這就是一味追求發展速度犧牲環境所造成的惡果，像這樣的事情，肯定不是一個地方在發生。
按照國家血鉛診斷標準，血鉛濃度低于99毫克每升為正常范圍，達到或超過100毫克每升就是鉛中毒，達到或超過450毫克每升就是重度鉛中毒，250到449毫克每升則為中度鉛中毒。
按照這個標準，兩個孩子一個中度鉛重度，另一個更是重度鉛中毒。
而根據發達國家的標準，兒童血鉛含量低于22毫克每升才被視為相對安全，這兩個孩子的血鉛濃度超過這個標準二十多倍。
鉛對在人體內毫無作用，世界衛生組織將鉛認定為對人類影響最嚴重的有毒化學物質，其影響對兒童尤為嚴重。
研究表明，血鉛濃度即使只有25毫克每升，就會導致兒童數學和閱讀成績下降。更廣泛的影響還包括學習能力遲鈍、注意力缺陷、兒童的協調、視覺、空間和語言能力紊亂、以及貧血、發育不良等等。
成人血鉛超標同樣會對神經系統、消化系統、造血系統造成損害，嚴重的甚至可能造成臟器損壞和腦部的損傷，昏迷，甚至癱瘓。
“尚姐，你說村里很多人都生了怪病？”包飛揚強忍著心中的怒氣，繼續問道，如果是環境污染造成的，受害人絕不僅僅只有兩個孩子。
這也是環境污染的特點之一，一旦造成傷害，一片區域內的人群都會受到影響，波及面非常廣泛，造成極為惡劣的后果。
“對，就像莫名其妙感到頭疼、肚子疼、惡心嘔吐等等，今年村里還有兩個人被檢查出得了尿毒癥。”尚曉紅說道。
包飛揚悚然一驚，一個村子連續出現兩個尿毒癥，如果真的跟環境污染有關，那么就已經是非常嚴重的情況：“尚姐，這種情況你們有沒有向當地政府和環保部門反映？”
尚曉紅點了點頭：“反映過，村里出現這種情況，村民們都很害怕，他們找過縣里、市里、甚至省里的環保部門，也向縣政府、市政府反應過，寫信、上訪、堵路，都做過，不過沒有什么用，政府讓我們找環保局，縣里的環保局給我們出示了幾份處罰通知，不過并沒有效果。”
包飛揚無奈地笑了笑，尚曉紅說的這種情況很常見，環保系統在執法的過程中通常都比較弱勢，政府害怕過于嚴格的環保管理影響招商引資和經濟發展；環保部門手里又缺乏強力的執法手段，處罰決定往往被置之不理。
包飛揚抬頭看了看不遠處跟季曉玲在一起的兩個孩子：“尚姐，基本情況我已經清楚了，你先帶這兩個孩子去看病，不要怕花錢，花多少錢都算我的。”
尚曉紅馬上搖了搖頭：“飛揚，我們不要你的錢，我們會想辦法給他們治療的，這個我們能夠解決，可是如果那個電池廠還在那里，孩子們還是會中毒的。”
“飛揚，姐姐這次來，就是想請你向廳里的領導匯報一下，讓他們關注一下這個問題，責成有關部門進行處理。我們也不求別的，總要給我們大家一條活路吧？”
包飛揚點了點頭：“尚姐，你放心，這件事我會跟領導說的，不過也不用別的部門，我們監察室就是負責環境監察工作的，我會親自處理這件事，我向你保證，一定盡快讓那家工廠進行整改，如果整改以后還是達不到環保要求，就讓他們關門停產，絕不會讓這種血毒繼續戕害老百姓，戕害祖國的花朵。”
包飛揚沒有絲毫猶豫，當著尚曉紅的面做出保證。
尚曉紅激動地抹了抹眼睛：“飛揚，姐姐代表西崗村的村民謝謝你，姐姐也知道這件事可能讓你很麻煩，姐姐也是沒有辦法，王蕓她們真的是太慘了——”
包飛揚伸手拍了拍尚曉紅的手背：“尚姐，你不用謝我，這本來就是我們的本職工作，說起來是我們應該感到慚愧才對，是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到位，才讓王蕓王峰他們受到了傷害。”
他嘆了口氣，轉頭對王濤聲說道：“濤聲，昌源縣這種情況，廳里有沒有接到報告？”
王濤聲和胡云相互看了一眼，王濤聲說道：“應該是有的，不過這種地方上的案子廳里面一般會打給西京市環保局，我回去查一查具體的案卷。”
包飛揚沉吟了一下說道：“那好，濤聲你去查一查這個案子的情況，如果以前向西京市環保局下發過處理意見，就問一下他們的處理結果，如果沒有，就將相關的情況打過去，另外再準備一份材料，我要向總隊匯報。”
“胡云，你準備一下，明天上午我們一起去昌源縣實地看一看。注意保密，暫時不要讓昌源縣方面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