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野外。
營帳簡單地搭建著。
馬兒嘶鳴,偶爾低頭啃著地上稀疏的草芽。
騎兵從布袋里掏出一把豆子,一點點喂給馬兒。
馬吃完了,眨巴著大眼珠子看著同伴,伸頭向布袋里去。
“不多了,不多了。”騎兵捂著布袋,不由嘆口氣。
糧食集中了又集中,拋下的步兵都沒有一天的糧食。
再加上皇帝逃走,崩潰才是必然的。
最中間的大營帳之中。
中年皇帝并沒有崩潰。
他身經百戰,輸掉的仗多的是。
只是這一次,輸得有點莫名其妙。
還沒有與對方正面硬碰硬打上一仗,就輸掉了。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以前他遇到過很多難關,失敗都是因為正面打不過對方。
只好撤退,忍耐,訓練,最后在正面會戰中,擊敗對手,這才得到天下。
而對方了?
守城不出,騷擾他的后勤補給。
就是沒有正面打過一場。
曹操能斷袁紹的糧道,那也是因為曹操首先在正面抗住袁紹,雙方打成了僵持,這才有機會去燒糧食。
而對方了,直接放他進旱區。
他除去一座城沒有打下來,其他地方都獲勝了。
結果最后卻被對方斷絕了糧道,不得不退兵。
他翻過那些告警的文書奏折,只見它們來自各省各地。
他在之前就發現了這一點,甚至還處死了許多辦事不利的當地管員。
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什么這些造反者,能夠同時起事?
從告警的文書時間來看,許多地方的糧草幾乎同時被劫奪。
而糧草起運的時間,是保密的。
這讓他的大軍快速就失去了糧食供應。
即便到處都是亂局,糧草被劫奪也應該有先有后,比較混亂,而不是整齊劃一。
除非有人能用800里加急,快速傳遞消息。
這中間肯定有人居中聯絡。
他一下子想到了關鍵所在。
之前忙于大軍征戰,他被太多的情報干擾,一時沒有想到關鍵所在。
他本以為自己的對手是災民,是賊寇。
現在看來,是有一個藏在暗處的對手,就像那些文官、武將結成的D一樣。
秘密聯絡,暗中發難。
就像他興起的幾大案,那些文官的聯絡,真是讓人觸目驚心。
就像科考案,考生全部就是那幾個行省的。
北方學生一個沒有,南方學子,許多個行省也沒有名額。
他們說是根據自己的旨,改了經義,所以北方考生沒有學會。
自己已經明示他們多少錄用幾個,這事就算過去了。
可是那些文臣,竟然不認賬,非認為不能錄用。
最后被他殺了一通才怕了。
現在看來,那些反賊,也有這么一伙人居中聯絡。
這一伙人肯定還能利用朝廷的800里加緊傳信,也就是驛傳!
不然的話,不能解釋他們能這么快調動四面八方的反賊!
皇上心中有數了。
他做出一個決定,裁撤驛站原有人員!
讓親軍進駐,讓錦衣衛進駐,親自掌握驛站!
他此時非常憤怒。
中年皇帝萬萬沒有想到,他千辛萬苦的經營,最后竟然落到這個下場。
“該死的!”
他立刻叫來錦衣衛指揮使。
“何會,我來問你,這種事情到底發生了多長時間了?”
那指揮使一臉驚恐地跪倒在地:
“皇上,我們也不知道發生多長時間了。”
“混蛋,你是想死嗎?”中年皇帝暴怒道。
那指揮使竟然心一橫,直接站在身上說道:
“皇上,您自即位以來,對兄弟們,是想打就打,想殺就殺。”
“如今您是皇上,您就是想殺我們,我們也沒有辦法。”
“反正大不了一死,兄弟們就直說了吧。”
“您對自己家人好得不能再好,他們殺死百姓,貪贓枉法,搶奪財富,收斂土地,可是從來沒事。”
“我們呢,一個月只有兩石的俸祿,卻要辛苦奔波賣命!”
“兄弟們,早就不想干了!”
“好,好!咱要誅你九族!”中年皇帝非常憤怒。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身邊的錦衣衛,都敢這樣對自己說話了?
“咱的九族,早就逃走了!”錦衣衛指揮使狠狠道,“自從當了您的管,哪家不是上朝前先備好棺材。”
中年皇帝暴怒極了。
他立刻對左右喊道:“給咱活活打死,打死拉倒!”
“拖出去喂狗!”
“狗皇帝,你也會死的,你馬上就會死的!”
“你自詡愛民,其實只愛你一家!”
“你自詡愛子,其實是拿天下人供養你自己!”
“你不會有好下場的!”錦衣衛指揮使大吼著,被左右衛兵拖了出去。
中年皇帝臉色很陰沉,卻沒有繼續發火。
因為他現在怕了!
他不知道左右還有誰能夠信任!
因為錦衣衛指揮使,已經是非心腹不能擔任了!
他哪里知道,發生了這樣大的事,該指揮使早就知道自己要被砍頭,于是早早安排好了家人,投到造反區里。
而自己做好了被殺的準備。
而中年皇帝靠在虎皮座位上,向左右揮手。
其他人立刻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他長嘆一氣。
事情怎么就弄成這個樣子了?
明明之前一切還好好的?
他辛辛苦苦開創大慶王朝。
這才剛剛恢復,就遇到這樣的賊寇!
咱不就是拿了點米糧,供養子孫后代嗎?
咱不就是多封了幾個王,那也是為了鎮守江山啊!
鎮守江山難道不要糧食了?
咱不是劃分了軍戶,讓他們又種地又當兵,從此養兵百萬,不需要耗費朝廷一粒糧食!
這是多好的祖訓啊?
怎么就是有人不理解,非要跟咱做對,一定要造反?
“必須把這些人都給我抓出來!”
“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他立刻又叫來一名錦衣衛同知。
“曹坤,你從今天起,就接任錦衣衛指揮使。”
“謝皇上。”那錦衣衛同知,同樣瑟瑟發抖。
剛剛他的上司,已經被拉出去活活打成肉醬了!
就擺在大帳之外,蒼蠅都圍滿了!
這一幕看得他腿都軟了。
“你馬上派人,給咱查清那些賊寇的老巢!”
“他們肯定有一個老巢,正在居中聯絡各地,一起造反!”
錦衣衛同知聽完皇上的命令,單膝跪地道:“遵命,皇上。”
“嗯,等你回來之后,咱給你加官進爵!”
不要腦袋就好了。
那同知心中想著,趕緊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
皇帝立刻帶著騎兵一路向南走。
當大隊人馬來到一處河岸時,就被一群住在河船上的賤民看到了。
是真賤民,他們因為支持另外一個勢力爭奪天下,被打為船戶,一輩子不能上岸——偷偷上岸肯定是有的。
不能做別的營生。
“快,快去通知青云大仙!”
“就說狗皇帝來了!”
很快船戶們,紛紛開船。
一伙騎兵剛剛跑來,想要征用船只,卻看到他們逃走了。
他們趕緊回去稟告中年皇帝。
“不好,這又是一伙賊寇!”
“要是咱的子民,只會用船來歡迎咱,怎么可能掉頭就跑?”
“馬上選擇水淺處,迅速過河!”
此時的中年皇帝,已經感覺自己陷身于一處汪洋大海。
似乎到處都是敵人,周圍沒有可信之人。
鄉間,縣城,文官,武將,士卒,個個可疑。
他壓制住情緒,不敢再隨意發火。
他是個能屈能伸之人。
當年就能對前朝卑躬屈膝,讓別人在前面打生打死,他在后面安心發育。
現在他一樣能忍耐。
正如中年皇帝所料,早就布置在附近的青云會分部,他們開始用無線電聯絡總壇。
“總壇,我部已經發現皇帝所在。”
“位置在X河附近。”
“兵力大約為數千騎兵,五千到一萬左右。”
“士氣不高,缺少糧草馬料。”
“分壇,很好,我馬上將消息轉給首領。”
如今青云會分為一百零八個分壇,一個總壇,借助無線電,實行扁平化管理。
每個分壇與周圍五個分壇互相監視牽制,都可以上密折,風聞即可。
哪個分壇造反,密謀叛亂,很難隱瞞過去其他分壇。
因為有著無線電,上午要造反,晚上就有人密報上去。
而密折制,是一個很厲害的手段,能夠讓下面的人互相難以相信。
畢竟是封建時代,很多人沒有信念,只以升官發財為目標。
所以必須用一些陰險的手段。
而這些分壇,分散在各地,靠著無線電實時聯絡,還是能夠維持一定忠誠的。
得到消息后,文生四人并沒有著急攻擊皇帝。
他們只是派出騎兵五百,向指定地點疾馳而去。
他們并不需要抓住皇帝,只要跟住,尾隨對方就行了。
一路騷擾,也能讓皇帝疲憊不堪。
周圍郡縣的鄉下之地,早就布滿了青云會的人。
類似于當年的黃巾一樣,鄉間到處都是燒香信奉太平道的人。
只是太平道缺少造反經驗,不知道該如何將其有效利用。
而這四人,卻是大有經驗。
當然這大慶王朝,對鄉間的統治力度,雖然也不強,但比前漢朝還是強得多。
只不過靠著無線電,秘密結社,還是避開了那些官吏。
皇帝因此難以直接從郡縣中,得到有效補給。
中年皇帝帶著自己的騎兵一路南逃。
一萬多人的騎兵,一路狼狽不堪。
等跑到距離京城還有四百里路時,只剩下六千多人。
其他四千,他已經分散到各處郡縣城池里就食了。
同時也有一些縣城府城,千方百計送來了一些糧草。
但更多的,似乎在心照不宣地做著一件事——他們佯裝沒有接到補充軍需的旨意,坐觀中年皇帝的死亡。
顯然,大家都想換個皇帝。
只是以前他們做不到,而現在他們只需要看著,就很有可能做到。
當皇帝又來到一處渡口時,只見這里鑼鼓喧天,紅旗招展,人山人海,鞭炮齊鳴。
中年皇帝終于高興起來。
“看,肯定是朝廷派兵來接應我們了!”
只是當皇帝和他的騎兵們,靠近渡口之后,頓時目瞪口呆。
因為三面之地,突然出現層層迭迭的士兵!
他們終于被對方給圍困住了。
“不可能,咱布置的斥候了!”
“咱的錦衣衛了?”
“那么多的朝廷重臣,郡縣高管了?怎么沒人前來密報?”
中年皇帝暴怒無比。
他萬萬沒想到,竟然在最后一段路上,會被對方圍困而住。
這還是他的大慶天下嗎?
他根本不能相信。
突然間,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上上下下,都想他死!
他依賴的藩王,也是如此!
他們想繼承大位!
“真是可笑,咱辛苦打下天下,供養子孫,現在連咱的兒子也通匪!”
他想明白了一切。
這個局面,是他周圍的人,故意看著形成的。
不然的話,僅僅造反的賊寇,怎么可能做到如此隱秘?
就像空印案一樣,持續了多少年?
他一直都不知道,也沒有人稟告。
直到后來偶然事發,才掉了不知道多少腦袋。
包圍中年皇帝的是三萬精銳。
他們三面合攏,將騎兵逼迫得只能向后面江水中跳去。
馬匹是會游泳的。
他們沒有辦法沖擊。
因為馬匹早就沒有了力氣。
沒有力氣的馬匹,沖到步兵陣前,就是送死的。
失去了機動力,對方輕易就能將騎兵圍困,用長矛收割。
騎兵最強的是機動力,打一下步兵就離開。
而步兵卻跑不掉,就這樣一輪輪的騎兵,將步兵的一個角,層層碾壓到崩潰。
以點帶面,引發總崩潰。
這就是騎兵的經典打法。
很快許多騎兵選擇了投降。
而中年皇帝則是快速扔下了自己的龍袍,換上了一身乞丐服,悄悄從營帳中消失,只留下一個錦衣衛做自己的替身。
他知道,本來一萬騎兵,絕對是圍不住的。
能被對方圍困住,一是南邊水系太多。
河流眾多,這是地利。
最重要的是人和。
管員、地主、小民,人心都不在他這里。
一個個都盼望著他早點死!
他就是秦始皇啊!
秦始皇還活著時,就屢次遭到刺殺。
隨著三路大軍開始夾擊親軍。
眼看著,皇帝親軍插翅難逃。
中年皇帝則是悄悄來到江邊,他要游過去。
他回頭看著崩潰中的親軍,不由的憤怒。
那可是精銳的三大營,還有邊軍中的騎兵。
就這樣崩潰了。
一時間,人聲喧鬧,馬匹嘶鳴。
投降的絡繹不絕。
他腦海中生出一個念頭:
“難道咱今天就要死在這里嗎?”
“那太可可笑了!”
“咱可是經歷十三年,千辛萬苦的從一個乞丐,最后當上皇帝!”
“難道咱的江山,和秦朝,隋朝一樣,兩代而亡?”
“簡直是笑話!”
他不能接受這種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