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鐘長友的猜測，許鑫其實對喬治亞能否聽懂，心中卻是有答案的。
他知道自己這位社區協會會長的能耐。
也見識過他在派拉蒙晚宴上那八面玲瓏的模樣。
這和什么美國人直來直去，天朝人內斂之類的不礙著，而是純粹的一些很常見的商場上的暗示。
稍微分析一下就能得出結論，不算是什么特別高明的話術。
而當他看到喬治主動結束了自己的談話，讓那個叫MAX的人開始聊聊《完美》這部電影時，便明白，對方應該領會到自己的意思了。
這時，說完的喬治亞從西裝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個……看起來棕色的皮包。
長方形，說是皮盒子也可以。
打開了皮盒子的單扣，他從里面掏出了兩只雪茄，遞給了許鑫一支：
“嘗嘗，許。”
許鑫心說這屋子里都是人，咱倆還抽？
可還是接了過來。
隨后就瞧見對方又拿出來了一個金色的火機。
“叮”的一聲，在MAX那“鐘先生，關于《完美》的電影分成，不知道你們考慮的怎么樣了”的話語聲中，火機發出了清脆的響動。
很快，雪茄開始燃燒了起來。
而許鑫這才注意到，這根雪茄的頭已經剪開了。
并且，被喬治亞放到桌子上的那個裝雪茄的包，已經空了。
也就是說，這盒子里就裝了兩根雪茄。
還是提前準備好，開好了口的。
他并沒有給別人準備。
接過了火機，雖然明知道這屋子里都是男人，沒女人，但他還是左右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換氣扇上面，耳朵微動，聽到了細微的“嗡嗡”聲響后，直接點燃了雪茄。
雪茄的味道還行。
而就是點煙的功夫，鐘長友已經說出了自己的觀點：
“我們覺得這種分成模式有待商榷。或者說，有點過高了。老實講，沖奧對我們而言并非很有吸引力。因為這部電影是中意合拍，如果我們一開始就有沖奧的想法，這部電影的投資方之一，逆風影業在北美也有分公司，我們完全可以賦予“它”美國的屬性，這樣我們還可以展望奧斯卡的核心獎項。所以，這個條件坦白地講，MAX先生，對我們而言誘惑力并不大。”
已經可以嗅到雪茄的味道在這間包廂里蔓延的許鑫觀察了一下派拉蒙那邊。
西影廠的人，老煙槍還是挺多的。
今天來的這些人基本都抽煙，有一個不抽，也是因為三高戒了的。
這會兒輪不到他說話，就讓兩邊正常拉扯就行。
而這次，他發現這群派拉蒙的人對于“煙味”的反應同樣很平靜。
和什么網絡論壇上那群公知所謂的“歐美人抗拒吸煙，尤其是密閉空間”的說法完全背道而馳。
不過……
作為煙民，其實他大概知道不抽煙的人對煙味其實很敏感。
偏偏這些人很平靜。
下意識的他冒出了個想法。
喬治亞是在確立自己的權威？還是說，這群人里也有煙民，他雖然不抽煙，但卻點了雪茄，也就等于了許可其他人抽煙？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腦補，或者多想。
但……從兩邊拉扯了一會兒后，看到MAX掏出了一盒萬寶路，從里面點了一支后，開始提供近年來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電影，從導演到演員的影響力，片酬提升，以及電影票房的增長趨勢，那夾著煙，一樣一樣往外砸數據的模樣……
他不知為何，就篤定了心里的想法。
感覺這只雪茄似乎真的是用來“立規矩”用的。
學到了。
扭頭看了“會長”一眼，發現老錢一臉淡然，叼著雪茄，喝著自己給倒的紅茶。
好像和自己無關一樣。
不見什么緊張，也沒有開口，就像是個看客。
行吧。
敵不動，我不動。
許鑫往沙發上一靠。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唄。
看誰沉得住氣。
時間流逝，逐漸的，西影廠這邊的煙槍也開始了。
而派拉蒙那邊的幾個人也有幾個煙民。
包廂里煙氣彌漫。
把過來重新續單的侍者給好懸沒熏了個跟頭。
不過對方好像也對這種場景司空見慣，可能這也是為什么他家的一壺紅茶能賣到三十多歐的主要原因。
各自飲品都喝完了的大家重新各自點了單。
然后繼續就分成的問題掰扯。
派拉蒙坐擁院線、底蘊和北美地頭蛇的身份，想讓他們低頭，有點難。
而鐘長友這邊呢，有了許鑫的授權，其實同樣咬的很死。
電影分成的拉扯，就是真金白銀的拉扯。尤其還是在《完美》已經經受住了意大利、天朝兩個電影市場考驗的情況下。
更何況，爛番茄、IMDB……豆瓣都不提，就這倆網站上的評分就已經能代表這部片子的質量。
雙方在“大佬”開口前，都要堅定自己的立場。
因為有可能百分之一的分成，所帶來的都是一筆豐厚的回報。
而一根雪茄抽完之后，就不再動彈的喬治亞卻趁著這個節骨眼，對許鑫說道：
“許，中午有空么？我們倆一起吃個飯？”
聽到這話，許鑫露出了一絲遲疑的模樣。
今天《烈日灼心》劇組的人和老狼都是中午到。
而看到了他的遲疑，喬治亞忽然來了一句：
“柏林有一家很不錯的餐廳，剛好我訂了三個位置。你，我，楊，我們三個吧？那家飯店的味道很不錯。每次來柏林電影節我都會去。相信我，我的朋友，你不會失望的。”
聽到這話，許鑫知道，這并非臨時起意了。
于是說道：
“好，不過我要問問楊，她那邊不知道事情是否處理完。”
“哈哈，當然，她可是影后的有力競爭者嘛。伱可以問問她，剛好我帶來了一些關于她那部電影的消息。”
許鑫耳朵又一動。
笑著點點頭：
“嗯。”
最后，這場談判以“我們會考慮，也請鐘先生你們也考慮一下”而結束。
中午了。
再多的談判也得吃飯不是？
老美的工作時間確實準時。
其實你要說聊到什么實質性內容么？
那許鑫只能給出兩個字的評價：如聊。
說白了，雙方這場談判始終都在加碼。
就像是之前聊的奧斯卡那樣，一個告訴你入圍奧斯卡有多少多少好處，甚至MAX還來了句“對任何導演而言，奧斯卡都是此生必進的一座至高殿堂，這是毫無疑問的”。
好懸沒把許鑫給噎死。
而老鐘也挺剛：
“我們天朝有句俗話，叫做一萬個人里面總會有一個特殊的。”
意思是你別太自信。
諸如此例，扯皮硬生生扯了一上午。
但，許鑫和喬治亞倆人該抽雪茄抽雪茄，該喝茶喝茶的，就是不發表意見。
所以這件事無論怎么加碼，哪怕雙方把好處說盡，最后也沒有任何結果。
說穿了，大佬不授權，底下人做不了決定，僅此而已。
而到了飯點，談判結束后，喬治亞起身后便說道：
“許，我們走吧？”
“好，沒問題。”
許鑫點點頭，見他直接邁步，沒和派拉蒙的人打招呼的意思后，便只是對鐘長友微微點頭，接著跟了出去。
“許，那家餐廳叫Esplanade，主廚名字叫做利奧德爾法布羅，他的菜品是將古典主義與現代和地中海結合起來。菜品結構清晰，豐富細膩，平衡感極佳。相信我，你吃一次就會愛上的……哦對，我請客。”
“哈聽上去就不錯。”
許鑫應了一聲，下樓后，同樣在一樓看到了迎過來的楊蜜。
她也換上了一件呢子大衣，踩著高跟鞋，還畫了個淡妝。
正適宜今天的場合。
“喬治。”
“哈哈，楊天朝新年快樂貢hi發柴”
“哎呀，你早說你要給我拜年，我肯定要給你準備紅包呢。”
“哈哈”
倆人在笑聲中完成了貼面禮，還來了一個擁抱后，楊蜜也沒問聊的怎么樣，只是頗為好奇的問道：
“喬治，中午我們吃什么？”
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門口是埃文的沃爾沃，打著雙閃等在那。
許鑫順勢說道：
“喬治，坐我的車？”
聽到這話，喬治亞拿出了奔馳的車鑰匙。
“我開我的吧。許，地址我發給你，讓你的司機跟著導航走就可以了。”
許鑫也不挽留，點點頭：
“好。那我們餐廳見？”
“當然，朋友，我們餐廳見。”
許鑫目送他離開，朝停車場走。接著直接和妻子一起坐上了車。
把地址給了埃文看了一眼后，對方就點點頭：
“那是柏林最棒的餐廳之一，許先生。”
“辛苦了，埃文。”
車子發動，許鑫則陷入了沉思。
而這時，楊蜜說道：
“呀，你沒問問喬治用誰的名字訂的餐廳？是他自己的還是？”
“應該是他自己的吧。”
“問問？”
“先不要。”
許鑫搖頭，看了下手表上的時間。
11點。
“德國和美國的時差是多少來著？”
“五六個小時吧。”
“德國快？”
“嗯，美國時間……應該冬令時的早上6點左右。”
“老狼他們到了么？”
“老狼還有一個小時落地，詩詩和張驛他們已經到了。本來說1點鐘左右咱們去吃壽司的。柏林這邊有一家壽司還挺出名的。我都訂了位置了，也安排好了行程，你放心吧。”
“好……”
許鑫不吭聲了，而是陷入了思考。
大概過了三分多鐘，鐘長友的電話打了過來：
“許導，我們已經往酒店那邊走了。說是蜜蜜給訂了餐廳……”
“對，你們去就行。是家吃壽司的店。”
“好，鐘哥，《完美》該和其他片方接觸，就接觸。派拉蒙那邊也知道咱們的條件了。但今天領頭那個制片人，我倆關系你也知道。我估計他喊我吃飯也是想和我單獨聊聊。我看看他怎么聊，到時候再和你們說。”
“嗯，我也看出來了。他不點頭，那個叫麥克斯的人也沒法拿主意。”
“是的。我倆中午這頓飯，應該能出結果。我倆聊吧，這事情你也不用煩惱，我來決定。”
“嗯，好！”
電話掛斷，楊蜜才問道：
“上午你們怎么聊的？”
許鑫把大概的情況說了一下后，楊蜜便明白了意思。
“那這樣其實更好，大家都心里有了底線……他剛才不和你一輛車，肯定也是需要想想，或者和團隊里的人溝通一下。”
“嗯。”
許鑫應了一聲后，再次陷入了沉默。
而楊蜜則納悶的問道：
“說起來……他們沒提買你《烈日灼心》的事情？”
“沒。”
雖然思考再次被中斷，但許鑫還是說道：
“包括鐘哥那，《烈日灼心》更多的都是問影像版權的，而不是發行。《一代宗師》咋樣？”
“其實也是發行居多，或者說特別火熱的那種……得承認，在歐洲，我也好，梁潮偉也罷，都是小趴菜。王導的名字是真好使，歐洲人是真認他……不過發行那邊也一般。老王說目前就談成了一家意大利，一家英國。其他的都還在聊。”
她說的老王不是王斯聰，而是西影廠這次負責《一代宗師》業務的王軍。
聽到這話，許鑫一攤手：
“所以你瞧。”
他雖然話沒說全，可楊蜜卻點點頭。
“是啊……”
說到底，真就是“臉”的問題。
《完美》6個主演，5個歐美人。大熱。
《烈日灼心》也好，《一代宗師》也罷，天朝電影，遇冷。
當然了，說遇冷有些夸張，但比起來《完美》的受捧，明明都是同一個爹，但差距還真的挺大的。
想到這，她也沉默了下來。
一沉默，就是一路。
直到來到了喬治亞發的地址。
一家獨棟的餐廳建筑。
倆人下車后，楊蜜遞給了埃文一百歐元：
“埃文，辛苦啦，午餐后再見。”
埃文微笑點頭，目送二人進了餐廳。
報名字，落座。
餐廳的人不算多，環境什么的就不提了。
菜單許鑫倒是能看懂，不過這會兒他沒什么心思看。
楊蜜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偶爾還會東張西望一下。
直到喬治亞到來。
打招呼，落座。
他一看就是老食客，問了下倆人，見倆人都選擇了按照他的推薦來后，就瞬間說出了菜名。
同時還不忘來一句：
“我上次還在這存了一瓶酒，名字是凱肯迪斯。”
“好的，先生。”
侍者很快離去，喬治亞笑著端起了檸檬水：
“干杯，朋友們。好久不見了”
“是呀，好久不見啦。喬治”
楊蜜笑瞇瞇的端起了杯子。
三只杯子碰到了一起，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最近過的怎么樣？喬治。”
楊蜜顯然很清楚自己今天的定位是什么。
倆人肯定是要聊正事的，但在這之前的“預熱”環節，得自己來完成。
“很好啊，唔，楊，你的電影已經制作完成了，我離開之前，聽說他們剛舉辦了一場試映會。媒體人的口碑普遍都很好。我估計再過幾天，你就要開始宣傳預熱了。”
“對，本來是情人節之后就要開始的，但我這邊要參加柏林電影節，他們先開始，我會推遲一些時間再過去。我還沒看過片子呢……喬治，這種試映會，允許我帶他去么？”
“當然不行。除非邀請，否則哪怕許是你的丈夫，也不行。能看的只有演員、劇組有資格看的工作人員，以及邀請媒體。看完之后，底片要封存的。就算傳奇影業允許，保險公司也不允許。因為，這種無關人員的觀看，是最有可能暴露片源信息的。他們可不愿意為泄露片源而損失一大筆保費。”
“好吧……真不知道那電影到底拍的怎么樣。”
“哈哈，口碑還是挺不錯的。”
“你就安慰我吧。”
“哈”……
倆人閑聊了一會兒，很快，前菜上來了。
是一份一口沒的東西。
據說是用蟹肉和某種許鑫不知道單詞是什么意思的醬汁做的。
酒也被侍酒給開了，一瓶77年的木桐。
有酒，有菜。
氣氛來了。
楊蜜見差不多了，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來了句：
“喬治，你們上午都聊的怎么樣？”
“唔……”
喬治亞看了許鑫一眼，笑道：
“許，麥克斯他們在等我拿主意，你呢？你在等誰拿主意？”
一句話。
這就開始了。
可他卻沒等許鑫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其實和主題有些不挨著的消息：
“許，你對好萊塢感興趣么？”
以語氣來斷定的話，前者，他像是玩笑。
后者，才是真正的問題。
但許鑫卻沒露出什么意外的模樣。
只是覺得對方是在兜圈子。
便笑著反問道：
“干嘛？派拉蒙看上我了？”
“當然。”
兩口子都一愣。
而看著倆人的表情，“老錢”繼續問道：
“許，你多久沒和基努·里維斯聯系過了？”
“好久了。倒是有郵件往來。”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了楊蜜。
楊蜜也搖頭：
“你看我干嘛？他們去年……前年來香江那一次之后，我這幾次去美國，也就見過一次。他邀請我參加了一場他舉辦的晚宴。那也是四月份的事情了。”
回答完，楊蜜看向了老錢。
“喬治，他怎么了？”
老錢也不瞞著，說道：
“他的電影是去年10月份制作完成的，我們，環球，哥倫比亞幾個公司都很感興趣。而在看完成片質量后……老實講，楊，我們很驚訝。他的故事……很有意思。是功夫片，但絕對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功夫片。里面摻雜了一些……很吸引人的……關于內心掙扎，以及對一種過去存在、輝煌、鼎盛，但如今卻落寞了的思考。他在思考這種落寞到底是時代的必然？人們真的不需要？還是被遺忘……很有趣。老實講，哪怕作為美國人，我也要說一句，那片子完全不像是一個美國導演能拍出來的。更何況，還是個菜鳥導演。”
“呃……”
楊蜜張了張嘴，下意識的瞟了一眼老公。
意思是：這天我聊不下去了。你種下的因，偶像。你來吧
許鑫無視了妻子那甩鍋的眼神，而是點點頭問道：
“嗯，然后呢？”
“然后……他最心儀的本來是環球影業。但最后發行權，被我們拿到了。不出意外的話，它會在今年中旬，7月份左右定檔，全球上映。并且，我們已經把它提交到了戛納電影節。憑借多年的經驗，我覺得這片子入圍的希望很大。而我們在談及這個故事的構思時，他提到了你，告訴我，是你幫他捋清楚了整個故事，并且他是延續你的想法進行拍攝的。也正是那一次，當我說出我們也是朋友的關系時，他最后在我們和環球的競爭下，選擇了我們。”
解釋清楚了為什么會冷不丁提起來基努的名字后，老錢的畫風忽然再次一轉：
“許，你愿意來好萊塢發展么？”
他再次問道。
“唔……”
這下，許鑫也無法給出直接的答案了。
如果是關于《完美》，他心里已經有了底線，自然能拍板。
但對方這個問題……
他其實可以直接給出堅定的答案。
“沒時間”、“不會”、“不可能”、“好萊塢？狗都不去……”
當然了，最后一個回答是玩笑。
但這話，不能說。
因為墨姐就在好萊塢。
雖然他沒答應過墨姐什么，但只要對方開口，他肯定不會皺眉頭。
無論是從私人友誼，還是長遠利益來看。
所以，他思索片刻，給出的答案就是：
“喬治，我以為你和我是來聊《完美》這部電影的。”
“哈哈我的朋友。”
老錢端起了酒杯。
“我們現在在享用美食，為什么要聊工作上的事情呢？更何況……許，我必須要說的一件事就是：你雖然沒有低估你的作品。但你低估了派拉蒙。或者說……你把我們想的太過于狹窄了一些。我的朋友，一部電影，可不值得我剛剛忙完《華爾街之狼》的事情后，就馬不停蹄的趕來柏林。”
許鑫一愣。
然后，就見他用一種很輕松的語氣說道：
“《完美》的條件，我現在就可以給你準確的回復。許，我替派拉蒙，答應最高百分之26的分成了，并且會在合同簽訂的第一時間開始運作明年的奧斯卡。甚至現在就可以許諾你，雖然不確定是哪一項……但我的朋友，《完美陌生人》這部電影，明年一定會有一個獎項提名。”
這下，輪到楊蜜無語了。
而就在這種情緒剛剛升騰時，她聽到了老公的話：
“那么，代價呢？我的朋友。”
許鑫問道。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