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虎溪洞天籠罩的清鳧山月明星稀,微風和煦。
蘇洪忽然從睡夢中驚醒。
他有些惱怒,怎么打坐修行,坐著坐著就睡著了?這不爭氣的腦袋!
睜開眼,道場四周,不少弟子,都已入眠。
什么情況,今夜這么多人打盹?
“……你醒了。”
一道不冷不熱的聲音掠入耳中。
蘇洪驚出一身冷汗,連忙站起身子,卻見一道頎長白衣身影,背負雙手,站在竹樓天臺,眺望另外一座竹樓。
“千煉師叔。”
蘇洪連忙來到秦千煉身旁。
秦千煉幽幽開口:“你師祖呢?”
蘇洪猛然一拍腦袋,這才想起師叔囑咐自己,一定要看緊鈞山師祖。
他這才發現。
對面那座竹樓,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空空如也。
人去樓空,整個二層樓,只剩下一把用來休息的輕巧竹椅,隨風輕搖,發出吱呀聲響。
“鈞山真人。”
干涸小溪的盡頭響起一聲輕嘆。
白鬼背負雙手,緩緩向前走了幾步,他越過歡喜禪主和墨道人,站在了鈞山真人的面前。
黯淡如墨的夜色在溪水中流淌。
南疆三大宗的至高領袖,與大褚昔日陽神會面……這一幕本來應該十分嚴肅。
或許因為兩人都是“童子身”的緣故。
此情此景,多少顯得有些好笑,荒誕。
“……若干年前,你曾是我最敬仰的人物。沒有之一。”
白鬼認真審視著面前的稚童,看了許久。
他腦海中不由回想起當年令人難忘的那番景象,晉升陽神的鈞山真人意氣風發,一人一劍橫掃南疆,僅僅是祭出本命飛劍,便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可現在鈞山真人身上的銳氣盡數消散,他看不到絲毫威脅。
這位轉世真人,如今還停留在洞天境。
他知道,以鈞山的資質,需要參悟的道境早已圓滿。
如果愿意。
鈞山隨時可以晉升成為陰神……
但是那又如何?
只是一個陰神罷了。
如今在他面前,初入陰神境的修士,與螻蟻一般無二,想要捏死,便能捏死。
“是么?”
鈞山真人微微歪斜頭顱,笑著問道:“你當年敬仰我,是因為我殺掉‘燊道人’的緣故么?”
“???”這句話說出,墨道人神色變得古怪起來。
當年鈞山真人差點蕩平天傀宗,即便過去多年,這一幕他記憶猶新……
因為鈞山真人的一劍,三大宗的上下關系發生了改變。
在那之前。
天傀宗本來要壓制陰山一頭。
在那之后,天傀宗險些分離破裂,即便穩住了局勢,也無法再與陰山死斗。
“還真有那么些原因。”
白鬼挑眉說道:“如果不是你殺了‘燊道人’,或許我還要熬上許久,才能熬出頭來。”
當年白鬼尚且年輕,雖然已經撿到“地龍”,開始嶄露頭角,但天傀宗燊道人卻是處處進行針對打壓……燊道人看出白鬼資質非凡,假以時日會成為天傀宗心腹大患,只可惜他沒有看清自己的災劫。
燊道人死后,天傀宗內部動蕩,無暇顧及外物。
這是白鬼修行年歲以來,渡過的最快意的一段時光。
“能有今天,都是拜您所賜。”
白鬼仰頭看著漆黑如墨的天穹,輕聲說道:“那些年我常常仰望天頂,感慨命運弄人……你的那一劍,改變了我的命運。”
短暫的停頓之后。
“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
白鬼笑道:“即便陰山壓過了天傀宗,也毫無意義。三大宗加在一起也不是紙人道的對手……說到底,命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變的東西。”
“所以……”
“三大宗即便被紙人道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腦海中所想的,仍是如何背刺大褚?”
鈞山真人也笑了,只不過是輕蔑的笑:“你就沒想過,這次蕩魔如果取勝,三大宗的命運將再次被改寫?”
“說得對。”
白鬼面無表情,悠悠地說:“蕩魔如果取勝。三大宗的命運的確會被改寫……只不過那時候或許會比現在更糟。”
“嘖。”
鈞山真人嘆息一聲:“你們什么時候變得有氣節了,難道情愿站著死,也不想要跪著生?這不符合我對南疆的一貫認知啊……你們幾個半截身子埋入土的蠢貨,動動腦子想想……難道離國皇室就沒把你們當狗?”
此言一出。
場間氣氛便變得微妙起來。
白鬼也好,墨道人也罷,即便是歡喜禪主……都散發出了冰冷的殺氣。
鈞山真人,的確是大褚陽神。
但……那是一甲子之前的事情了。
死去的駱駝的確比馬大,可一頭剛剛轉世還沒來得及成長的駱駝,難道還比馬大么?
“如果是一甲子前,你說這些話,無人敢反駁。”
白鬼輕輕嘆息一聲,說道:“只是現在……不一樣了。”
一甲子前的鈞山是高高在上的陽神,即便給三人一人一個耳光,白鬼也只能打碎牙齒往肚里吞。
但現在的鈞山什么都不是。
命運是個很神奇的東西,白鬼與鈞山只見過兩面。
上一次見面,兩人并不平等。
這一次……也不平等。
在南疆,從來就沒有平等一詞,南疆修士,一生修行,如同登山。
山上人,就是高人一等,肆意妄為。
而那些山下人……便只能忍辱負重,默默忍受。
可是如果有一朝,這些“山下人”能夠登上更高處,他們往往要做的事情,就是將當年承受的“屈辱”,加倍奉還。
“嘩啦啦!”
白鬼向前踏出一步,他與鈞山本來相距就極近,只有十丈,隔著一條干枯小溪。
此刻,他踏入小溪。
命運顛倒造就的“不平等”,通過對視,緩慢散發出來。
以童子身示人的白鬼身高與鈞山相差無幾,兩人視線幾乎平齊,但他此刻卻是以“俯視”之姿,凝視著眼前道袍稚童,白鬼并沒有做出其他任何動作,只是微微抖了抖衣袖,釋放出了一縷神念。
風中響起的掠聲變得急促起來。
那是“噬魂幡”中怨鬼咆哮的聲音……
不到一息,白鬼腳底,那條接近干涸的小溪便被染成墨色。
“你不該來的。”
白鬼輕聲說道:“當年你送燊道人一程。如今換我送你一程。”
(明天中午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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