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鏡什么人都可以戴。
但在片場,在監視器后,那就不是誰都有資格的了。
恬恬嘗試過留下看熱鬧,和郭凡一起作為左右護法加入到墨鏡天團中,但還是被甄杰誠趕走了。
段位不夠,威懾力不足,湊進來只會破壞氛圍。
別說是恬恬了,放眼整個華語地區,都很難找出幾個劣跡斑斑,且與墨鏡天生契合的牲口!
伴隨著執行導演的指令響起,甄杰誠清晰的看到老趙微微一顫。
就好像走神狀態下的猝不及防,然后強行切換至工作狀態的僵硬與停頓。
又有點兒神經緊繃,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本能的視作草木皆兵,下意識作出條件反射的既視感。
“味。”
大喇叭聲即刻響起。
“不好意思,我的問題!”老趙連忙致歉。
然而一通拱手外加長篇幅的自我檢討后,監視器處傳來輕飄飄的兩個字回應。
甄杰誠很滿意。
今天的第一聲“味”,比以往時候來的要更早一些。
“咔”的越快,效果越好!
這說明老趙的反應非常大,只要在接下來持續的施壓,把控好科學的節奏,便能水到渠成。
無助有了!不安也有了!
滋生脆弱的土壤肥力爆表。
只需將該情緒代入到自己的童年背景中,便能烘焙出毫無痕跡的演繹!
“味。”
提起喇叭,放下喇叭。
語調平靜,古井無波。
監視器畫面中,老趙的演繹開始變現出明顯的正弦曲線波動。即形式表演上逐步提升,然而始終得不到任何正面反饋后,逐漸開始煎熬,開始不知所措,最后表演效果呈階梯式下滑。
“味道越來越對了。”王佳衛扶了扶墨鏡。
“嗯,是這樣的。”甄杰誠點點頭。
程序化表演的再好,那也不是甄杰誠想要的,“味道”才是精髓。
就像《小丑》一樣,如果不把萊昂納多逼到神經質,逼出強大的感染力,那么亞瑟將只是個令人哂笑的小丑,而不是哥譚的扭曲化英雄。
“但老趙快熬不住了,估摸著再個兩三次,就會麻木。”
“所以接下來,咱們喊‘咔’時要給老趙提供點兒情緒價值。但不能多,一點點就好。
“emmm,多加幾個字”王佳衛插話道。
“聲音腔調也可以做下調整。”江文補充道。
一邊出謀劃策,一邊在心里瘋狂踏馬的。
畜生啊!簡直就是土匪,土匪都不如。
這不就是用社費zhu義的套路去執行資本zhu義的路線嗎
循循誘之,接近絕望時給點兒希望。
望梅止渴屬實是讓你玩明白了!
但心里踏馬的,嘴上卻是牛嗶的。
“及時調整,靶向的將對味兒的情緒引入正確方向,而不是陷入麻木丟魂。”
“不僅節省了時間成本,還激發了演員的主觀能動性。嗯!很踏馬的效率,很踏馬的牛嗶!”
三人小聲的交流迅速結束。
當“味”聲再次響起。
甄杰誠回應不變,語調不改,但多了個點頭的動作。
“還可以更好。”王佳衛仍舊參禪打坐,依然古井無波,卻慷慨的給了五個字評價。
見狀,江文清了清嗓子,著重在語調方面下功夫。
“再來!”
渾厚粗獷的嗓音令氣氛已經凝滯的片場生出一絲波動,也在老趙的心里漾起一陣漣漪。
望著老趙開始閉眼深呼吸,重新振作,主動的進行調整。
三幅墨鏡默契的對視一眼,不著痕跡的微微點頭。
“味。”
再次放下大喇叭,見眾人開始忙碌準備,沒有多余的精力分心同時也不敢看向監視器這邊。
甄杰誠偏過腦袋看向江文和王佳衛,
“王哥,江哥,我覺得再拍個一遍就差不多了,今天就可以結束了,你們覺得呢”
“嗯,的確可以收手了。”王佳衛點點頭。
“杰誠,老王,怎么說”江文算是看明白了,對比這兩位:一個深耕易耨,經驗豐富;一個后來居上,奇思妙想。自己那點兒熬鷹手法實在是過于粗糙,完全沒有技術可言。索性也不端著,選擇不恥下問,“這里頭有什么說
法沒”
“第一,適可而止,讓老趙還能剩點兒精力。”甄杰誠回道。
“第二,需要在第一條的基礎上。”王佳衛插進話,望向甄杰誠,滿眼都是......[]!
語氣中充斥著對知己的認同,心有靈犀以及此行不虛的喜悅。
“舉個例子,一個人不小心踩到了毒蛇,但是及時躲開了被咬,你說他什么時候最害怕”
“后怕”江文回答道。
“對,就是后怕!”王佳衛點點頭,“適可而止,是讓老趙有足夠的精力去回味杰誠給他準備的留白。”
“而放到這部戲里,除了反思總結外還有另一點關鍵。”
“就是讓老趙晚上睡覺時,越想越慌,越琢磨越無助。夜深人靜會放大情緒的肆虐,而這份情緒恰恰匹配了角色的需要。”
說到這里,王佳衛豎起大拇指,
“杰誠,這才半年時間,沒想到你除了動靜結合外又實踐總結出了新的方法論。最重要的,還是靈活運用,因地制宜!這可太難得了!”
“王哥,你過獎了。”
“不不不,老王沒過獎!”江文湊近腦袋,“對了杰誠,你打算明天什么時候展示一下動靜結合”
“明天”甄杰誠搖了搖頭,“不不不,就今天,就下一條。”
“今天下一條”江文瞪大眼睛,“等等,剛剛不是說下一條拍完就收攤………………”
一愣,下一秒,破口大罵,
“屮!你丫心眼兒真臟!”
“噴完就收工,你這是沒打算讓老趙今晚好過啊!”
只要一想到待會兒老趙被噴的急頭白臉卻沒有下文,就這么被半吊著不上不下。江文稍稍代入,便不由的一個哆嗦。
卻不料,身旁的王佳衛激動扶了扶墨鏡,再次伸出大拇指,
“動靜結合還能這么用”
“收工前的動,結合夜深獨處的靜,不僅達到了‘動’應該有的功能性,還進一步強化了第二條的效果。”
“妙啊!”
“杰誠,猴賽雷啊!”
“味。”
咔聲如約而至,老趙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瞼,習慣性的用視野余光往監視器后喵了一眼,然后等待著“繼續”二字。
卻不料,中間的墨鏡并沒有接著開口,而是站起身,走出監視器,向自己走來。
步伐很慢,老趙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頻率仿佛也將隨之共振。
步伐開始提速,心跳也隨之加快。
直到腳步停在身前,心跳驟然為之一滯。
“老哥,辛苦了!”
并非是預想中的狂風驟雨,而是意料之外的儒雅隨和。
“雖說今天一條也沒拍完,但您千萬不要有壓力。”
“雖說小品舞臺出強人,您更是有口皆碑的小品王。但......”語氣一頓,語調拉長,“但您也沒必要拿最高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甄杰誠摘下墨鏡,笑容愈發燦爛,語調愈發溫和,拍了拍老趙的肩膀。
“我知道,您之前的搭檔轉型影視圈可謂是風生水起。”
“熒幕上,拿了飛天獎,拿了白玉蘭獎,拿了金鷹節。”
“大銀幕上,京城大學生電影節就不談了,還在蒙特利爾,英格蘭萬象國際,開羅等諸多國際電影節摘取多項榮譽......”
甄杰誠嘴巴一開,便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江文遠遠的聽著甄杰誠對范韋所獲榮譽的如數家珍,目瞪口呆。
“屮!這孫子提前查資料了吧這是早有預謀啊!”
“踏馬的,提誰不好,提范韋還強調老趙不要有心理壓力丫缺了大德了!”
興奮的搓了搓手,
“牛嗶!太踏馬對癥下藥了!”
“老哥,我覺得你當年對范老師的評價就很好。”
甄杰誠昂首挺胸,使用播音員的腔調,字正腔圓且飽含感情的念出04年老趙和范韋在接受新浪采訪時有關《細說搭檔的日子》的訪談內容。
“對于范韋這個人物,我非常滿意。不滿意的就是,范偉的戲太好了!”
豎起大拇指,
“您形容的實在是太到位了,非常非常的貼切!”
“不過老哥,您的戲其實也很棒,水平也很高。”
其實也很
江文與王佳衛對視一眼,默契的抬起墨鏡,透過縫隙觀察起老趙的表情。
“老哥,再怎么著,您也比德社的那位強!”
甄杰誠豎起大拇指,
“您二位分別作為華夏小品和相聲的代表人物,毫無疑問,您給小品爭光了!”
江文已經不知該如何吐槽了。
拿郭德岡那辣眼睛的演技作比較贏了等于爭光
不是,你丫是夸人還是損人
你丫還豎大拇指寒磣誰呢
江文腦海中莫名蹦出一個畫面:未來郭凡的新電影去柏霖參賽,有人當面豎大拇指:“不錯,拍的比你師伯路釧強。”
嘶!會不會當場打起來
雖說郭德岡和路釧不具備共通性,但在“寒磣人”這一點上卻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厲害!殺人還誅心!”
江文啐了一口,
“學到了,回頭我也在片場這么玩!”
“嗯,我也一樣!”王佳衛重新戴正墨鏡,用力的點點頭。
“好了,今天的拍攝就到這里了。”
“老哥,晚上好好吃飯,補充下能量。好好休息,養足了精神,咱們明天片場再見。
甄杰誠重新戴上墨鏡,拿出手機撥打了個電話,然后重新回到監視器后。
望著幾位白大褂提著醫療箱快速步入片場,替趙苯山測起了血壓做起了檢查。
“杰誠,你這又是干啥”江文已經不知是第幾次目瞪口呆了。得虧有著墨鏡的遮擋,否則早就破功了。
“醫生啊,這不是明擺著嗎”甄杰誠撇撇嘴,“老趙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大好。得知你們二位要來探班后,為避免老趙扛不住壓力,我第一時間就聯系了專業團隊,為老趙保駕護航。”
“除了生理健康外,我還聯系了心理醫生準備隨時介入。”
“藝術很重要,但生命更重要嘛!”
“emmm,我懂了。”江文拍了下腦袋,“熬不死就往死里熬!熬倒了也沒事兒,第一時間扶起來,然后接著熬!”
“不耽誤拍攝進度,講究的就是踏馬兩個字:效率!”
“別瞎說,這叫以人為本!”甄杰誠立刻糾正。
見江文還要開口,甄杰誠連忙伸斷,
“別叨叨了,老趙過來了!”
邁著沉重的步伐,糾結著臉部肌肉。
老趙抬起頭:
即便做足了心理準備,此刻仍舊止不住的一哆嗦。
咽了一口口水,望向正中間的墨鏡,
“導.......導演,勞煩你還惦記著我這把老骨頭。”
“破費了。”
說到這里,老趙的目光中流露出極其復雜的神色,卻不得不要咬牙道出曾經的搭檔那經典的臺詞:
“謝謝嗷。”
月明星稀,蟲鳴陣陣。
吃完晚飯的老趙沒有選擇立刻回房間,而是背著手往酒店外走。
“老哥,你沒事兒吧”江雯麗攔住腳步,關心的問道。
“沒事兒!”老趙擠出僵硬的笑容。
“您就別犟了,白天我都在現場看著呢。”即便是作為旁觀者,此刻江雯麗回想起來也心驚膽寒,“杰誠太磨人了,換誰來都得被折騰!”
“我……………….我其實還好。”老趙擺擺手,“小江,放心吧。我就是出去散散步,放松放松。”
“行,那您去吧。”江雯麗點點頭,“您是得放松,換個心情。”
告別江雯麗,老趙加快了腳步。很快,蕭索的身影便融入夜色。遠離墨鏡所在的酒店仿佛暫時掙脫了牢籠一般,令老趙長舒了一口氣,內心升起久違的輕松感。
拿起手機,分別給妻子和徒弟們打去電話,聊聊家常嘮嘮嗑。
在和小沈洋聊時,老趙突然禿嚕出一句,
“沈洋啊,拍完這部戲后,我就打算正式息影了。”
“息影”電話那頭的小沈洋一愣,“師父,您怎么突然這么說還有,您息影了,《鄉村愛情》怎么弄里邊有您的角色。還有《劉老根》,還有《象牙山》......”
“息影!電影的影!”老趙打斷了徒弟的話,“電視劇不妨礙的!”
唯有息影,才能徹底擺脫墨鏡。
否則人情往來的,一旦墨鏡熱情相邀,咬著牙也得去。
至于熒幕領域,老趙還不信了,堂堂國際大導演還能自降身份跑去拍電視劇不成
“還有,息影之后我不僅事兒少了,應酬交際也少了。閑著也是閑著,我打算準備準備,再去闖一闖春晚。今年就算了,等來年或者后年再說。”
“春晚”小沈洋更驚訝了,“可是師父,您不是已經決定徹底退出春晚了嗎”
“是,我是決定了。但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老趙嘆了一口氣,“一方面,在春晚的句號沒收好,灰頭土臉的,我心里憋屈啊。”
“另一方面,我現在反而覺得,春晚那點兒委屈和壓力不算什么。”
“師父不是在講胡話瞎咧咧,真的就是啥也不是!”
“我......我寧愿再上十回春晚!”
京城,央視春晚欄目組會議室。
時間步入下半年,有關春晚的準備工作也正式提上日程。
“讓哈文再干一屆,然后視情況來決定。”
“如果口碑依舊很差,我們再嘗試改變。”
“怎么改變”一個聲音問道。
“找大導!”
“可是大導演根本就不想來咱們春晚,愿意來的,能力怎么樣先放一邊兒,資歷和名氣肯定是遠遠不夠的。”
“沒事兒,一步一步來嘛。人家不愿意,咱們可以爭取嘛。”說著,投影幕布上切出了一張照片,尖嘴猴腮猥瑣相,參差不齊大黃牙,赫然是小鋼炮。
“曉鋼導演的新電影《1942》審核被卡了,我們可以找人幫個忙嘛!到時候再談,曉鋼導演總得猶豫糾結下不是”
話音落下,照片再切。
濃眉大眼斯文臉,憨厚本分老實人。
“甄導”倪抬高音量,“主任,甄導怕是沒有曉鋼導演那么好請。”
倪蘋表達的很委婉,但話里的意思顯而易見。
馮曉鋼的《1942》會被卡審核,但同樣的麻煩換成甄杰誠,啥也不是,妥妥的一路綠燈。
視能遞出的人情,人家用不著。
泱視能給出的條件,人家也看不上。
勘察全方位無死角,根本找不到攻略的破綻。
“不,其實甄導很好請,就看能不能找對人。”領導一臉高深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