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敬你為神,你降雷霆除惡,我便稱你神雷云,如何?」
大山之巔,林覺對著烏云說道。
烏云自然沒有回答,只有隱隱雷音。
「你已生出靈智神異,不過雷還是普通的雷,對付普通人是夠了,可對付有道行的妖精鬼怪卻不見得夠用。大小也如尋常烏云一樣,只在一縣一地隨緣打一些十惡不赦大逆不道之徒還行,若真到亂世深處,許多妖鬼惡人,便要至少分出幾朵才行。」林覺繼續說道,「待我為你祭煉,將我一身對于雷霆的感悟都賦予你,使你壯大變強。」
烏云仍然沒有任何回應。
林覺便又抬起袖子。
那朵烏云竟又再度變小,飛入了他的袖子中。
似乎隱隱感覺得到,面前這位仙人無論是心是跡都與它頗為相符,因此它還算好控制。
這些靈云異彩,無論怎么神異、怎么桀驁,自然很難反抗一位成真得道的仙人,尤其是自己一路修道出來的靈法派仙人。然而玄明真人也說,有些格外神異的云彩,剛剛尋得的時候,是沒有那么好控制的,需要感化熬煉,需要慢慢磨合。
這朵云顯然稱得上是「格外神異」了。
不過以林覺看來,磨合倒確實需要磨合,好使它與自己心意相通,感化熬煉則似乎完全用不上。
道人收回目光,盤坐下來。
此時仍是這片大山,仍是一梯一梯的梯田,倒映著下午逐漸放晴的天光。
那牛爛爛香濃好吃,梯田紅米粒粒分明,風景也如畫一般,還有緣分在此,林覺都舍不得,因此乘著雷云逛了一圈,又回到了這里。
在山中盤坐,看月升日落,霧起云沉,
看朝霞晚紅,看滿天星辰,也看山下的村民耕種,看閑人爬山尋找神仙。
有個少女,每天都在爬山找他們。
此外一半空閑用來祭煉雷云。
一半用來感悟法術。
散而復聚幾乎是完全掌握了。
眨眼間就幾天過去。
「對了——
又是一個黃昏晴日,大山起霧,橘光成海,火紅粉紅的云彩都倒映在下方調色盤似的梯田中,林覺正好想起了一只小鬼。
「陳牛!」
一只褐衣小鬼忽然出現:
「我叫陳牛!」
然后一臉認真的把他盯著,等他開口。
只見這個道士又把它叫出來,又不說要去哪,反而笑吟吟的把它盯著,它都記住這個道士了陳牛嚴肅的等了一會兒,正欲回去,忽見這人抬起手來,伸手對它一指。
陳牛一下驚訝又茫然一完吶!動不了啦!
回不去啦!
天地間四處充盈看散碎純澈的靈魂之力,這些是干方年來的逝者消散的靈魂,是它們回歸化作的本源,此時被道人重新喚起,聚集起來,化作一顆顆微弱的光點,在此時的橘光之中,在天邊漸變的背景下,像是夏日才有的滿天螢火,又像是頭頂隨著天空黯淡逐漸浮現出來的星辰,一顆顆朝著空中那只褐衣小鬼聚了過去。
這確實是林覺剛剛才想起的,但他也沒有遺忘拖延太久。
雖然這個想法他早已有之,卻也要慢慢摸索方法,依據則是拘魂令魄、滅魂術等幾門有關靈魂的法術而已,直到得到那門「散而復聚」,這其中本就有使魂魄凝聚的道理與方法,他悟透這門法術,自然就知道該如何施術了。
說來也只是前幾天的事。
幾天便就想起來了。
只見得空中魂光聚去,逐漸補足它不完整的魂魄,
自然是無法重新找回它以前的記憶,除非那些記憶本來就在它身上,只是因為魂魄不全,心智有缺,無法調用而已,但這個可能性極低。甚至也無法讓它立即變到原先那么聰明,畢竟補齊后的其實是空白純澈的,須得慢慢學習,但是至少也能讓它比原先聰明許多,思想逐漸完整。
這很快就體現出了一點效果—
這只小鬼嚴肅盯著林覺,盯著盯著,自己也不知不覺,慢慢偏了一點頭,眼中露出了一點疑惑。
顯然,它已多了一點名為「思索」的功能。
別看這只小鬼魂魄不全,人畜無害,也不太聰明的樣子,其實身為古之妖族大能魔下的靈官,它的本領一點不差,而且頭是真的鐵。
什么寺廟宮觀,來去自如,什么達官貴人、僧道妖怪,它都敢托夢去問人家這是哪里。什么地方它都敢去,你在哪里它就在哪里,無論你怎么趕路它都能在你身邊給你指路,飛天遁地不在話下,分身有術,一招即到。
「你可知你家在哪里?」
眼見得所有光點都已沉入陳牛體內,林覺這才開口問它。
卻見小鬼臉上多了一點茫然:
「找不到路吶—.」
「你可知你是誰?」
一聽這話,小鬼瞬間來了精神:
「我叫陳牛!」
「你可知我是誰?」
小鬼又變得茫然起來。
林覺搖了搖頭,對它招手:「回來吧。」
陳牛一下便消失不見。
看來還要再等一段時間。
漸漸地天光已經越來越暗了。
林覺也收回了印章,低頭看去,這么晚了,居然還有人在爬山。
「悉悉索索—」
天光徹底暗去之前,終于有人到了山頂。
那是一個黑黑瘦瘦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藍色的當地服飾,在昏暗中幾乎看不清,唯獨一雙眼睛很亮。
少女累得氣喘吁吁,在這有些清冷的晚上累得渾身是汗,也幾乎沒有力氣了,皆因她這幾日以來,除了白天干活的時候,其余時候都在爬山,哪怕放牛的時候也往山上走,幾天里面,硬是將附近幾座山都爬遍了。
有些山甚至爬了兩到三遍。
像是這座山她就爬了三遍,如今是第四遍了。
即使是今天一天,她也爬了三座山。
本來要回去休息了,結果忽然一警,見到這座山上似有點點星光,她只稍作遲疑,便又往上爬來,自然耗盡了身上力氣。
可當到了這里一看,卻住了。
山頂多是雜草樹木,這些都和往常一模一樣,可卻有著一間她來了三遍也不曾見到的樹枝茅屋,前面一塊石頭,正坐著一名道人,旁邊端端正正的蹲坐著一只白狐,正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她,好像與她素不相識一樣。
少女完全呆住了,不得開口。
反倒是林覺看著她,露出了笑意:
「小娘子尋我們多日,為何尋到了我們,偏又不出聲了?」
少女張了張嘴,仍舊瞪圓眼睛,說不出話來。
林覺微微一笑,也不覺得有什么。
世人多是如此。
想尋神仙,向往神仙,真當見到神仙,又不見得能認出神仙。尋找神仙之時,不辭千辛萬苦,想過許多種會面,又有無數問題想問神仙,有無數的心愿想要神仙幫忙完成,真到與神仙面對面,又說不出話來了。
只見少女轉著眼珠子,左看右看,似乎想看自己前三回來到這里,為何沒有見到這間茅屋。
到好像見到了這個石頭。
只是當時石頭上空空蕩蕩,她還在這上面坐著休息喘了好一會兒氣來著。
林覺顯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當年的他也是尋仙人啊。
「我們來這里快三個月了,去村中也走了幾遭,除了有意顯身,都沒人看得見我們。
我在這山頂也坐了兩個多月,期間多次有人上山來,尤其是山下神仙故事傳開后的這幾天里,但沒有人能看得見我們。你可知道你為什么能見到我們?」
少女睜著一雙很亮的眼晴,聽著,卻也只是搖頭。
「是因你我有緣。也因我們明天就要走了。」林覺慢慢悠悠的對她說道,「既然你夜尋而來,可見誠意心意,怎能讓你再空跑一趟呢?」
這個緣分倒不是因為扶搖變化成她的樣子。
那是扶搖與她的緣分。
而是那日他們的相遇,那偶然一警。
但是也不僅僅是這樣。
「你叫什么名字?」
「普梅。」少女磕磕碰碰,「是太陽和好事的意思。」
「你一個人住在山下?」
「嗯.—」
「你父母呢?」
「我娘嫌家里窮,跑掉了,我爹出去做生意,沒有回來,他們都說被土匪打死了·”
林覺眼睛微瞇,沒有多停,這些事那日他在村中也聽說了一點,此時也只繼續詢問,
好似只是單純的好奇:「那你在村中如何謀生呢?」
「村里有些人好,會給我一點吃的。別的時候我就在富人家做活,替他們放牛。沒有事做的事情,我就去山里捉魚捉蛇,捉了拿去賣錢。我膽子很大,也不怕累,什么都敢做。」
「膽子大?有多大?」
「我不怕妖怪!也不怕黑,也不怕鬼!就連前幾天那兩個潑皮都不敢來欺負我!」
「哈哈——」
真是熟悉極了。
他們的緣便在這里了。
林覺眼睛也很亮,與她對視。
思索一下,他才說道:
「我知道世人愛尋神仙,都是想得一些好處。其實天下間本沒有那么多不勞而獲的事,不過既然我家扶搖曾變作你的模樣到村中去玩耍,也算在山下結了一段善緣,那么這段善緣就與你也有一份。」
道人坐著不動,卻忽有兩個物件自他身邊飛出,緩緩飛向少女。
不知夜里哪來微光,好教她看得清左邊是個金燦燦的物件,不大也不規則,右邊則是一個小瓷瓶,環繞著陣陣氮氬。
「一塊黃金,能讓小娘子富貴,一枚靈丹,能讓小娘子身體健康。」林覺對她說道,「但是小娘子只可以從中選一樣。」
少女看著兩樣東西,一下又愣住了。
「這.」
難怪那么多人愛尋神仙。
只是找到神仙,就有這種大禮。
一個是不費吹灰之力得到的黃金,一個是神仙賜的靈丹妙藥,哪怕世間那些故事傳聞中,也少有得得這么輕松的。
可是.
少女堅決移開了目光。
雖然黃金和靈丹誘惑都很大,可是她爬山尋找神仙本不是為了這個。
少女噗通一下跪了下來,二話不說就開始磕頭:「神仙可不可以收我做徒弟?我也想長生不老,騰云駕霧,我也想學法術打惡人!」
還是世人常有的修道做神仙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