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無雙在院中長吁短嘆,通明山雖然塌了,但重建一座院子于化神不過瞬息而成,這院子便是謝晴雪隨手建的,白墻青瓦還是纖塵不染的嶄新。
這顏色,就像他的臉一樣,又青又白。
“你說我怎么這么禁不住師姐嚇呢?”他晃著兩只腿在院子里轉來轉去,嘴里還在嘀咕,但想想大師姐之前那拎著劍要削了他的模樣,又安慰自己道,“扛不住,也很符合常理是吧?”
他一面走著,一面朝著九山界的方向望去,卻不敢輕動。
看得出來,大師姐這次是真氣到了,他看大師姐沖出門的模樣,這怒氣好像不完全是因為《九山金丹法的》……
他要是跟著去,恐怕還會火上澆油,想到這里,他更是無奈,只能望向院外:
“只希望鄭法扛得住……”
謝晴雪的身影很快出現在院門口,燕無雙納悶地看著自家大師姐。
這師姐的臉色,比自己的更青,更白!
“師姐?”
謝晴雪充耳不聞。
燕無雙更是疑惑加擔憂,方才短短幾個時辰,他已經想了一萬種可能的情況,但如今大師姐這表情,卻遠遠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讓他完全無法理解。
大師姐在九山界中受了委屈了?
鄭法他對大師姐干了什么?
“師姐?”
他聲音又大了一點。
謝晴雪這才像是聽到了他的喊聲,緩緩抬頭,旋即便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死死地盯著燕無雙,開口就是一個令燕無雙更猝不及防的問題:“你怎么不攔住我?”
燕無雙從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上掃過,兩個眼珠子又落在大師姐腰間的青萍劍上,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你怕死。”
燕無雙趕緊點頭。
“那你一頭撞死在青萍劍上,我不就不會去找鄭法了?”
燕無雙聽了這話,只覺自己的金丹都在顫抖,語氣更是顫巍巍:“師姐,你說什么?”
謝晴雪卻像是不想回答他了,只是也轉頭,看向九山界的方向,長長一嘆,這嘆息中全是懊悔和郁悶。
見狀,燕無雙心中猛地一跳,只覺得師姐此行,恐怕是真有莫大的挫折。
“師姐,鄭法要是做了什么事……”他頓了頓,“恐怕也是誤會,那《九山金丹法》……”
一道劍氣,從燕無雙下顎邊緣飛過,切斷了他一根發絲,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師……師姐?”
謝晴雪盯著他,臉色嚴肅,表情陰沉,開口道:“你怎么就管不好你這張嘴?”
燕無雙不敢說話,只能聽他大師姐繼續道:“你日后若是還如此口不擇言,在外提什么《九山金丹法》,提什么青萍劍,提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再暴露了九山界的秘密怎么辦?”
他眨了眨眼,總覺得這話聽起來有點不對勁。
謝晴雪又道:
“你在我面前保守不住秘密,在他人面前,也會有破綻。”
“日后若是在天河派中,你還如此,門中若是發難,鄭法何以自處?”
燕無雙越聽面色越古怪,終于忍不住開口道:
“師姐……你是天河派的人,我的大師姐,又不是鄭法的大師姐……”
“你這么擔心他干嘛?”
謝晴雪臉色一沉,咬牙說道:“你日后若是敢泄露九山界半點秘密……”
她冷冷一笑,燕無雙只覺得背后一寒,一轉頭,自己那剛剛起好的屋子已經化為飛灰,連塊磚角都沒剩下。
燕無雙確認自家師姐真的不大對勁。
九山界中,他眼睜睜地盯著謝晴雪,在和鄭法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九山金丹法》的后續。
甚至看得出來,這大師姐比鄭法還上心。
看了片刻,他忽然想到了個問題——這項目,要是有師姐了,還要自己干嘛?
一想到這里,燕無雙再看大師姐的臉,就只覺得莫名刺眼。
謝晴雪卻完全忽視了這個師弟,而是在和鄭法討論一個問題——
這青萍劍,是對所有練成《九山金丹法》的修士有感應,還是對鄭法這種,第一次修煉《九山金丹法》的修士有感應。
這問題,鄭法也挺關心:
對他來說,自然是只有他自己能和青萍劍共鳴更好了——誰都能用,不代表誰都不能用?
對謝晴雪來說……也是如此。
當劍靈已經很慘了。
當共享劍靈,那還是轟轟烈烈被天河長輩弄死好了。
兩人嘗試了幾次,才發現兩者皆有。
一方面,青萍劍似乎一直在等著《九山金丹法》這種法門出現,對第一次施展這法門的人,感應會更厲害一點。
但另一方面,每一次《九山金丹法》的實驗,都會引發青萍劍的震動,只是這程度不如之前那般強烈。
之前對付大自在魔祖之時,也是謝晴雪欲要出手,鄭法,青萍劍,和謝晴雪三者意念隱隱相合,才有最大的威力。
鄭法與謝晴雪相互之間形成了種恐怖平衡……不對,默契:
謝晴雪需要鄭法為她保密。
鄭法又對青萍劍很心動——
就像謝晴雪說的那樣,即便不算天河派的麻煩,雷音寺和大自在魔祖的威脅,對九山界來說也不容忽視。
只是旁人都以為鄭法會選擇投靠玄微五宗中的一派,但他心中卻依舊打著獨立自主的主意:
獨立自主,自然是要實力的。
送上門來的謝晴雪和青萍劍……怎么就不算九山界自己的實力呢?
更何況,對鄭法來說,日后誰再說《九山金丹法》非原創……謝晴雪都會弄死他!
謝晴雪的加入,對九山界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就像燕無雙想的那樣,她對《九轉金丹法》的了解,可不是一個燕無雙能夠比擬的。
“守中祖師一脈,可能是天河派對《九轉金丹法》研究最為深入的。”謝晴雪口中說著,手中青萍劍一抖,四指寬的劍身凝結成一根肉眼難見的青絲,消失在眾人眼前。
鄭法展開神魂,卻完全沒看到此劍的蹤跡。
過了片刻,耳邊卻傳來燕無雙發顫的聲音:“師……師姐……”
鄭法轉頭看去,就見燕無雙發髻散亂,頭頂星冠從中裂開,裂口處平平整整。
燕無雙目光直直地盯著謝晴雪手中的青萍劍,顯然知道是謝晴雪出的手。
這次出手就在他們眼前,但鄭法幾人,無一人看清楚謝晴雪是怎么斬斷燕無雙星冠的。
要知道,鄭法雖離化神還遠,但在九山界中堪稱洞天之主,感知比化神都厲害,能瞞過他,這一劍便能瞞過絕大部分化神。
堪稱無相無形!
鄭法暗中搖頭,燕無雙這人吧……嘴還是有點大,是得提醒一二。
他嘴大這件事,現在倒是對鄭法來說還沒啥,對謝晴雪,那就影響太大了。
故而這兩日,謝晴雪一直在找機會收拾他……
鄭法將此事拋開,驚訝道:“煉劍成絲?”
連燕無雙都止住了恐懼,瞪著眼睛看著謝晴雪,謝晴雪點頭道:“這是守中祖師從青萍劍中領悟出的。”
“所以……天河祖師的弟子,也未曾傳承《九轉金丹法》?”
鄭法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若是旁人,還會怕修煉《九轉金丹法》讓天河祖師復活了。
但他的三弟子守中卻絕不是如此,他正想復活自家師尊呢!
“應是如此。”謝晴雪滿含深意地看向鄭法,開口道,“不然,你以為為何這法門如此特殊?”
鄭法心知,對方又在暗指那山石之事。
他不以為意:“謝仙子,你可是說過,《九山金丹法》和《九轉金丹法》那是一點關系都沒有!”
謝晴雪抿了抿嘴,看著鄭法無所畏懼的臉,目光又轉向了燕無雙,似乎在想著什么時候再抽這師弟一頓。
有了謝晴雪的幫助,特別是煉劍成絲的出現,讓鄭法對《九山金丹法》的研究,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謝晴雪畢竟是化神,對青萍劍又了解,以她的角度看《九山金丹法》便又有許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一一修正之后,鄭法再度運轉《九山金丹法》,就覺得這法門的效率和威能,又上了一個臺階。
很快,鄭法他們就將《九山金丹法》推演到了四轉,便是初成五行的境界,只待實驗來驗證了。
但《九山金丹法》進展快,進展更快的,卻是扶桑木的培養!
鄭法收到了錢真人的消息,趕到了藥園,就見一群人站在那一棵靈桑面前——不對,這靈桑好像又有了些變化,樹干又粗壯了一倍,桑葉更是燃著金焰。
鄭法看向一旁的章師姐,章師姐手中還拿著一顆香火念珠,念珠上隱有霞光,光芒中還傳來頌佛之聲。
日月鐘在藥園中心,鐘身內部傳出一聲聲鐘聲,周圍日月星辰輪轉,似在吞吐著念珠上的霞光。
隨著那鐘聲一陣一陣,這靈桑慢慢地長枝條,發嫩芽,開異花。
這桑樹的花只有一朵,就長在樹梢最高處,金色花瓣邊有些細細的紫色紋路,顯得高貴又神秘。
“怎么了?”
他朝章師姐問道。
“清靜竹……”章師姐指著藥園另一旁的清靜竹道,“清靜竹,在不安。”
“不安?”
鄭法順著章師姐的手指,看向那清靜竹,清靜竹竹身不自覺的亂顫,竹葉刷刷作響,就像章師姐說的——似在不安。
不單單是不安,甚至是一種排斥。
作為九山界之主,鄭法能感受到,清靜竹似乎吞噬藥園中的靈氣,特別是靈桑附近的靈氣。
跟著他們來的謝晴雪忽然開口道:“一個洞天世界,無法容納兩個天地靈根。”
鄭法眼睛亮了起來。
這話的意思,他當然明白——天地靈根似乎是頗有領地意識,不止不喜歡同類靈根,甚至如今清靜竹占據了九山宗,還會排斥另一株天地靈根!
“所以……扶桑木,要成了?”
鄭法轉頭看向謝晴雪,謝晴雪點點頭,表情卻比之前復雜,她目光落在靈桑上,眼神中流露出來的,是一種似喜似悲。
燕無雙莫名覺得,自家大師姐看自己的眼神,竟然……溫柔了些?好像還有些感激?
鄭法卻沒空關注謝晴雪的心思,他湊到靈桑上那朵獨苗花骨朵前面,打量了半天之后,問錢真人:“它怎么不結果?”
錢真人皺眉,似乎是早發現了問題,朝鄭法拱拱手流利地說道:“我們有兩個猜想。”
“一個是因為清靜竹的抑制,這九山界中,不能再出現扶桑木這樣的天地靈根。”
“再一個,便是還欠缺點什么……”
聽完錢真人的猜想,鄭法輕輕點頭,也思考了起來:
從清靜竹的表現來說,第一個原因可能性很高。
甚至他覺得,正是因為清靜竹在排斥扶桑木,所以如今這靈桑才欠缺了結果的條件。
“靈氣呢?”
誰都沒聽明白他在說什么,但章師姐卻直接回答道:“我試過用山河印給這靈桑補充靈氣,靈桑雖然更粗壯了些,但卻沒有結果的跡象。”
鄭法略略沉吟,就聽謝晴雪說道:“要不,你們將這靈木,拿到玄微界中試試?”
一聽這話,九山宗之人人人搖頭。
開什么玩笑!
若不成功,那不是暴露了這靈桑的秘密?
如今清靜竹已經足夠惹人覬覦了,更不用說,扶桑木還未成功,沒有清靜竹的威能。
再或者,若扶桑木成功長成,甚至在玄微界生根之后,麻煩可能還會更大——如今章師姐手持清靜竹,都是盡量不出九山界的,就是怕人搶奪。
“那你們,從哪再找一個世界?”
謝晴雪似乎也明白他們的忌憚,無奈說道。
眾人一聽,也是面面相覷,別無他法,唯獨鄭法若有所思,伸手撫上靈桑,霎時間,他體內的扶桑木就是一震。
識海中的陰陽魚玉佩更是自他識海中落下,飛入丹田中輪轉。
那靈桑頂的花立馬綻放,一點紅光,自花朵而出,落入鄭法丹田之中,猛地炸開。
而鄭法丹田中的扶桑木虛影,便在陰陽魚玉佩的輪轉下,一點一點,由虛化實。
就在那紅光炸開的一瞬間,九山界中,頃刻間就出現了數道恢弘異象——天空飛游龍驚鳳虛相,海底游鯤鵬玄龜假影。
燕無雙捏著下巴,若有所思:“這一幕,怎么有點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