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生看見了山大爺,大爺一臉平靜內斂。
這還是自記事以來,潤生第一次看見自家爺爺臉上露出這樣的神情,畢竟他爺爺一直脾氣暴躁,喜怒于色。
譚文彬看見的是自己父親譚云龍,若是單獨把高塔上那張臉摳出來,很適合貼在墓碑上,再將鏡頭拉遠,是雨幕下哭泣的母親無助的自己以及周圍一眾身穿警服的父親同事,外加給家屬做最后安慰的局領導。
林書友看見的是自己爺爺,畫著官將首的妝容,卻不再殺氣騰騰,反而透著一股子蕭索與死寂。
趙毅看見的是田老頭,死氣沉沉的,像極了殘廢后送回家一開始躺床上一動不動盯著天花板的模樣。
后來還是自己再三勸慰,讓他幫自己繼續舂草制藥,這才讓他重新煥發出了希望與生機。
“呵……”
趙毅嘴角勾出一抹笑。
本少爺居然在這里看見的是你。
等回去后,把這件事跟老田一說,老東西保管會開心地在床上翻轱轆。
阿元看見了一只白色老猿,頭頂開蓋,里頭沸騰,白花花的,竄著熱氣。
老猿眼里沒有光彩,像是早已接受了這般宿命。
虞妙妙看見了一位不怒自威的老嫗,其在虞家的地位,相當于柳玉梅在柳家,是當家老祖母的人物。
可看著看著,祖母臉上長出了絨毛,眼珠圓潤,唇畔長須。
虞妙妙眼里,也隨之流露出一抹迷茫。
她分不清楚自己看見的到底是誰,因為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
李追遠看見了一張臉,但只是一張臉。
這張臉似乎很努力地想要變化出某個模樣,卻始終未能成功。
上次在阿璃夢里,李追遠就沒能看見那位黑袍人的臉。
原以為是那人故意遮掩了真容,看來是誤會他了,不是人家故作高深,而是人家沒能從自己這里看見屬于人的一面。
陰萌看見的是自己的爺爺,然后爺爺很快就消失。
她心里隨之一慌。
她最敬愛的就是自己爺爺,但這種孺慕之情,在十年如一日的悉心照顧中,早已被歲月磋磨。
爺爺的臉消失后,變成了一張特殊的臉。
這張臉沒有人氣,如同泥胎塑像。
在豐都,到處都是他的雕像與畫卷。
自懂事時起,陰萌就被爺爺反復告知,自己的先祖是陰長生,自己身上流淌著他的血脈。
而當陰長生的神像臉,被映照出來時,高塔上的那口鐘,再度響起。
“嗡!”
那張臉,收了回去,不再可見。
除了李追遠,所有人的目光都隨之一滯,又很快恢復。
大家內心都無比忌憚,氛圍極為壓抑。
很難想像,要是與這樣的存在動手,到底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不用術法,不用陣法,甚至都不用言語……
人家只是簡單地站在那里,你的意識與情緒,就自動受其牽扯。
忽然間,明明沒有陽光能照射進這里,可亭子上的飛檐卻在此刻熠熠生輝,光彩灑落在餐桌席面上,開始流轉。
雖無聲卻自明:請君入席。
很早就發現了,這一浪規則感很濃厚,這也就使得一些固定流程,必須得走一遍。
對此,大家都心知肚明,早已理解。
只有李追遠,特意看了一眼陰萌。
少年懷疑,這次可能還真不是什么固定流程,而是陰家人行走江湖的特殊角色定位,又一次被觸發了。
先祖的余蔭能讓后世子孫有著更好的吃飯機會,陰家人深刻詮釋了這一點,他們是真拿它當飯吃。
虞妙妙和阿元率先進了亭子,雖然是無主席,但她還是很自然地選擇坐在面朝來時白道的位置。
潤生和譚文彬分別貼著他們倆的位置坐下,他們身體狀態最好,算是一種隔離保護。
眾人都坐下后,空出了一張椅子。
趙毅往李追遠身邊一坐,指了指面前的酒杯,笑道:“咱哥倆喝一杯?”
酒杯位置的正上方,對著露口,有珠水間隔滴落,讓其在桌下熱浪不斷蒸發的同時又能得到補充,很是精妙。
李追遠搖搖頭:“大腦發育階段,不能喝酒。”
趙毅嘴唇囁嚅,心道:你這腦子,還需要再長?
不過,他也就是說說,也沒真敢喝這里的酒。
至于桌上的菜,看起來是色香俱全,但這已經不知道被擺在這里多少年了,算是地地道道的僵尸肉。
沒人舉筷動杯,大家都安安靜靜地坐著,等待這一流程走完。
潤生不斷咽著口水。
李追遠開口道:“潤生哥,想吃就吃吧。”
主人家應該不至于在菜里下毒,當然,這菜本身……也不用下毒了。
潤生很是意外和驚喜,笑著拿起筷子開始夾菜。
在虞妙妙和阿元瞪大的目光中,他將這些佳肴送入口中,享受地咀嚼。
吃這些菜時,他不用就燃香。
以往潤生跟隨李三江坐齋時,開席后會被安排進一個角落,李三江吩咐主家給他配上些菜和一小桶飯。
這不僅是因為潤生吃飯習慣比較特殊,更是因為他飯量太大,真上桌敞開了吃,同桌人肯定吃不飽。
不過今天這頓,沒人和他搶,都是他的。
眼前的菜禍禍完了,潤生站起身,去夾遠處的菜。
譚文彬想把自己面前的菜端給潤生,試著用手拿了一下,卻發現席面上的碗碟全都固定在石桌上。
這并不是一開始就這般打造的,而是放置太久不動,導致了粘連。
譚文彬只得拿起筷子,幫潤生夾菜。
阿元也站起身,幫潤生這個忙。
雖然雙方立場相對,以后也會分個死活,但這并不影響他對潤生的欣賞。
虞妙妙開口問道:“你能吃么?”
阿元搖搖頭。
虞妙妙:“那他呢?”
阿元再次搖搖頭。
陰萌小聲道:“難得見潤生吃得這么開心,只有這一頓。”
譚文彬:“這又不難。”
陰萌好奇問道:“你有辦法做?”
譚文彬點點頭:“首先,找一只年紀能當祖奶奶的雞,再找一只能當祖爺爺的鴨,然后把它們做成菜。”
起初,沒人知道入席的這一流程得走多久,但漸漸的,大家就看到了倒計時。
因為,潤生快把桌上的菜吃完了,都沒菜了,那席面肯定得結束。
眼瞅著潤生已經在做最后的打掃戰場了,餐桌邊的其他人,開始不時地將目光投向那座高塔。
那張臉,沒再出現過。
終于,潤生吃完了。
他用手輕輕拍了拍肚子,不靠主食,純靠菜肴把肚子填滿的感覺,真好。
就在這時,石桌中間先凹陷下去了一塊,隨后又緩緩升起,上面放著三個一模一樣的牌子,牌子上有著和先前三人掌心一模一樣的印記。
虞妙妙目露精光,似是等待許久。
阿元站起身,去幫她拿,可手剛觸及一塊牌子,牌子上就燃起了火,他馬上將手挪開,火焰熄滅。
虞妙妙只得自己伸手去拿,這次,牌子沒有著火。
看來,只有先前獲得請柬的人,才能在此時有資格拿這個牌子。
李追遠和趙毅,也分別拿了一塊。
牌子一入手,心中就仿佛立刻產生了與那座高塔的呼應。
持著它,能進塔。
虞妙妙已迫不及待,起身離座,徑直向那座高塔走去,阿元緊隨其后。
趙毅和李追遠倒是不急,依舊坐在椅子上。
李追遠握著牌子,目露思索。
趙毅則將牌子在指尖把玩,將其不斷彈飛再接住。
兩人目光不經意對視一眼,都能讀懂對方的心思。
都到這一步了,規則依舊存在感十足。
這很難不讓人去深思,這一浪的真實目的。
趙毅:“我開始懷疑,我們這一浪過來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在“作用”倆字上,趙毅加了點重音,他故意沒用“目的”和“意義”這兩個詞。
“作用”更像是工具,一件物品,被擺放到需要其在的位置。
李追遠:“那些在爭奪第一塊碎玉中,死去的人,他們的作用是什么……”
趙毅:“以他們的死亡,換得開門、開席的機會。”
李追遠:“……我們的作用就是什么。”
“哈!”趙毅連續大幅度地點了幾次頭,“的確是這個理。”
以往走江中,規則感并不強烈,大家還需要自己努力尋找和分辨線索。
這次,規則像是一條修建起來的水渠,你就是其中的流水,只能按照它規劃好的方向流淌。
自由度被大大降低,而這,似乎也預示著最終結局的不可逆。
第一輪中因爭奪碎玉而死的人,變成了耗材,可誰又能保證,第一輪獲得請柬的勝出者,就不是另一種耗材?
李追遠:“所以,是三份請柬,三選一。”
這是天道的審美,它不會設必死局,無論何時,依舊會給你掙扎機會,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如果是三選一的話,二人這點信任度還是有的,那肯定是將那傻妞推出去。
趙毅:“那如果是三選二呢?”
李追遠:“要是三選二,這得看是否有外力條件干預。”
說這句話時,李追遠看向那座高塔。
不出意外的話,高塔內,應該就存在著干預條件。
趙毅:“要是沒有外力條件干預呢?”
李追遠:“我會先解決她,再解決你。”
趙毅:“要是有外力條件干預呢?”
李追遠很坦誠地說道:“我會想辦法和她聯手,一起先解決你,因為你有腦子。”
趙毅笑道:“在這一前提下,她不應該得和我合作,先解決你么?”
李追遠:“她可能沒這個腦子。”
趙毅點點頭,深以為然。
“喂,你們兩個還在等什么。”
虞妙妙站在高塔前朝著這里喊道。
李追遠和趙毅走出亭子,向高塔走去,其余人也都跟上。
高塔大門上,有三面古樸的銅鏡,銅鏡向下折射出三道幽光,落于地面。
虞妙妙手持她的牌子,將其放在一道幽光中,另一只手揮舞催促。
李追遠和趙毅也拿出自己牌子,讓其在幽光中沐浴。
“咔嚓……”
塔門開啟。
只有持令牌者,方可進入,否則將觸發可怕的禁制。
虞妙妙率先走了進去。
她的急切,代表她對這里內情線索的掌握。
虞家人,顯然對這里有著更深的認知,這并不奇怪,畢竟有先人在這里任職當老師。
不過,先前虞妙妙說,她可以將這里的線索進行分享。
從漩渦黑水里出來,再經過這長長的白道,李追遠都沒對她提起這件事。
她后來裝睡,也是有這部分原因。
她不想說,能賴就賴。
李追遠也不想問,因為問出來的結果,不一定是真的,而且就算她真的愿意把真的說出來,也不見得是“真的”。
若是虞家真掌握了這里正確的秘辛,那虞藏生也不至于陷落至此。
不保真的信息,閑暇時可以聽聽,看看能不能篩檢出些許有用的,但在這里,又是如此關鍵時刻,沒必要去接受這種誤導。
只是,自己不問,趙毅為什么也沒問?
他是見到了虞藏生,可趙毅并沒有。
李追遠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側的趙毅。
少年明白了,正因為自己沒問,所以趙毅也就覺得沒必要問。
他是把自己當梯子了。
前有山峰,則登高而望遠。
他現在還真有趙無恙遺風。
在李追遠和趙毅走入塔門后,塔門隨即關閉,其余人都留在外面。
一樓的光線有些昏暗,點的是長明燈。
趙毅:“這到底是什么風格,外頭要是翡翠又是白玉,亮得人眼睛生疼,反倒是在這最里頭最核心位置里,居然點起了燈。”
一樓很空蕩,但四周墻壁上,有著壁畫。
和先前在白道上一塊塊單獨的石板雕刻不同,這里的壁畫有著明顯的延續性。
虞妙妙沒在這里停留,直接上了二樓。
真是個自大的姑娘。
這里的壁畫訊息她應該早就知道了,可這又不是爬樓比賽,誰跑得快誰就贏。
就算是父母告訴你的信息,該驗證時還是得驗證。
虞妙妙剛上二樓,二樓樓梯口處就傳來了一陣鈴鐺聲。
李追遠和趙毅不為所動,反正他們待會兒也是要上去的,現在還是沿著墻壁,快速把這里的壁畫給過一遍。
壁畫初章描繪的是一幅神女飛升圖。
不過,這圖并不唯美,反而很是血腥殘忍。
她的鮮血向下流淌,順著腳尖滴落后,繼續順著地面流走。
這血流的痕跡,尤其是那個V型,讓李追遠想起了自己看的麗江旅游地圖,應該就是長江第一灣。
所以,這幅圖的寓意,和夸父追日死后的身軀化象有相似之處。
神女的血液化作河流,那她正褪去的皮肉以及其它部分呢?
看著畫中脫離神女軀體的碎裂皮肉,泛著一抹特殊的綠色晶瑩,是不是就是這里的翡翠?
李追遠不信神女飛升這件事。
但他能理解,這第一幅畫,應該是用來解釋這座秘境形成的原因。
接下來幾幅畫,意義不大,記錄的分別是某某不知具體是誰的人物來到這里,這里也漸漸出現了人為建造的痕跡。
李追遠和趙毅都將它們快速略過,因為畫中出現的建筑,和他們來時所見的不一樣。
顯然,眼下這里的建筑和布置,應該是后頭有一位徹底定型過,那之前的種種,就沒看的必要了。
這一略,就直接略去了三分之一。
終于,在一幅畫中,出現了臺階和三座石門的雛形,有大量的民夫在其間工作。
自這里開始,畫風轉變了,變得更細膩也更現實。
顯然,作畫者本人也清楚,前面那些描繪的都是神話傳說。
一座書院,在這里開辦起來,吸引越來越多的人,在這里學習與交流,包括接受諸侯貴族的朝拜。
接下來,就是書院的發展史,以及這里建筑的徹底定型。
又是三分之一過去,畫風也又一次發生改變。
這里所有人,全部跪地朝拜,有綠色的江水,自天上灌入,將這里徹底填充與淹沒。
沒人掙扎,沒人反抗,雖然畫中形象無法細膩到看見表情,但依舊能從群像表現中,看出一種激動與渴望。
接下來的壁畫中,出現了牌樓,出現了白道,出現了這座高塔。
然后就是高塔的內部,畫中高塔門窗大開,自二樓起,每一層里都能看見很多人在飲酒作樂,暢談瀟灑。
看到這里時,趙毅和李追遠都下意識地抬起眼簾,向上瞅了一下。
看來,這座高塔里,不僅是先前露面的那一個,應該還有很多人。
他們現在顯然不能這么活潑了……但他們應該還在這里。
下一幅畫中,高塔前出現了一群人。
數了數數目,不詳,用的是第一人稱視角,站在人群間,看向前方的高塔。
趙毅:“我原本以為會畫八個或者九個人呢,這才有意思。”
李追遠搖搖頭:“你就這么想當天命人?”
趙毅:“嘖,我喜歡這個稱謂。”
最后三分之一的篇幅,站在作畫者角度,他畫的其實是未來。
簡而言之,就是會有一群人來到這里,進入高塔,開始登樓。
走著走著,他們每個人身邊,都會多出來一個人。
因為這里的人物,用的是兩種繪畫方式,能清晰分辨出來“天命人”和高塔內飲酒作樂原住民的區別。
天命人進塔后,逐層向上走,走著走著,身邊都會跟隨起一個,原本在塔樓里暢談瀟灑的人。
趙毅:“這里的意思是,我們要去找一個同伴?”
李追遠:“嗯,外部干預條件來了。”
畫中意思很隱晦,卻又很清晰。
趙毅臉上露出笑意,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現如今的劣勢,就不再是劣勢了。
倒數第二幅畫,是兩道重迭的人影,一縷特殊的霞光,照射在他們身上,他們敲響了那口鐘。
最后一幅畫,畫卷上方,出現了一只潔白晶瑩的手,像是在做接引,上方出現了真正的天門仙宮。
畫卷下方,高塔內、跪尸坑內、所有翡翠內的黑影,甚至包括白道上的歌姬舞女,全部都飛離了地面,集體向著仙宮而去。
這密密麻麻集體飛升的畫面,有一種異樣的恐怖感。
李追遠伸手指了指倒數第二幅畫中高塔頂樓敲鐘的畫面,敲鐘的是兩個迭影,但能瞧出,一個是天命人一個是高塔原住民。
趙毅:“只能活下來一方,三選二。”
李追遠:“嗯。”
趙毅又指了指前面畫中的“那群人”:“既然故意用不詳數目來表示,證明這里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進來一批人,大家都想敲動那口鐘。你再看這一幅畫中,敲鐘成功后,霞光籠罩,這是大機緣,仙緣。”
李追遠:“仙緣。”
趙毅:“意思就是,最后的那個勝利者,就算不能引起白日飛升的結果,卻會獲得巨大好處。”
李追遠:“或許吧。”
趙毅:“怎么覺得你興致不高?因為你覺得要失去我了么?”
李追遠沒說話,指了指樓梯,示意該上二樓了。
二人上樓梯時,趙毅開口道:“頂樓先前出現的那張臉是誰?”緊接著趙毅又自問自答,“是正式建立這里的那個人?”
李追遠:“應該是吧。”
只是,阿璃夢中的那個黑袍人,明確說了他和秦柳兩家某位龍王有仇怨,以此推算,再結合這里的修建年代,好像有些對接不上。
秦柳兩家歷史是悠久,但和建造這里的人產生過矛盾……那時間,就對得有些過于牽強了,大概只能是秦柳兩家真正的初代龍王,才能勉強夠得上。
李追遠腦子里的思緒,很多也很亂。
主要這里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自這里的格局定型后,也依舊不斷有人進來,虞藏生就是很典型的一個例子。
包括現在的自己等人,更是被江水強行推到了這里。
太多人進來過,肯定會對這里不斷造成影響。
趙毅:“喂,你在對我保密。”
李追遠:“嗯,我們現在是競爭者的關系了,不是么?”
趙毅用手掐著自己脆弱的小心臟,很是悲愴道:“好好好!”
李追遠:“你剛剛講述時,不也故意做了誤導。”
趙毅:“我這么做無所謂,反正你也不會被我給誤導。”
二人來到二樓,這里有桌案,上置美酒佳肴,但沒有把酒言歡的喧囂,所有人都很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們服飾各異,年齡不等,都死了。
死得很安詳,嘴角帶笑。
每個人面前,都掛著一個鈴鐺,當李追遠和趙毅涉足二樓時,所有鈴鐺都發出了聲響。
“噓”趙毅吹了聲口哨,笑道,“看來,大家伙都對咱們很滿意,愿意跟著咱們走。”
鈴鐺響動,意思是愿意被挑選,亦是一種認可。
李追遠和趙毅仔細觀察了一下鈴鐺。
鈴鐺設計獨特,外部有一圈向上的凹槽。
這其實是一種針對這座高塔的特殊禁制。
高塔對這里所有人都進行了鎮壓。
這很好理解,這里環境特殊,尸身能得到完美保留,絲毫不受歲月侵蝕。
而能進這座高塔的,都是玄門人士,這幫人的尸體,存置這么長時間,要是不加以鎮壓,必然會出問題。
這鈴鐺的用途也很簡單,幾乎是只要有一點陣法基礎的,都能看出來。
只需要將自己的鮮血滴入這鈴鐺凹槽內,將其填滿,那么高塔對該鈴鐺所對應尸身的禁制,就會被暫時解除。
像是一個小型的血祭儀式。
一如民間那種滴血至酒里共飲認兄弟的習俗。
要是不往鈴鐺里滴血而去觸碰這里的尸體,就會遭受來自高塔的同等鎮壓。
規則,高塔里也是規則森嚴。
李追遠和趙毅只是在這里人群中,走走看看,做了觀察,并未進行挑選。
就算要選,也不會在這二樓選。
隨即,二人上了三樓。
三樓和二樓是一樣的布置,但人少了一半。
當二人上來時,依舊是所有鈴鐺集體發出響動,看來,他們在這里,依舊備受歡迎。
四樓的人又少了一半,仍是鈴鐺全響。
五樓,六樓,七樓……一直到八樓,亦如是。
隨著樓層上升,尸體的數目也越來越少,但尸體身上所散發出的威壓,卻在越來越濃郁。
按理說,他們已經死了,而且被高塔鎮壓著,是不可能有氣息流露出來的。
所以,這種威壓,是一種自身攜帶,要么是做過很多了不得的事情,要么是真正意義上了不得的人物,才能呈現出虎死威尤在的氣場。
李追遠:“看見你家親戚了沒有?”
趙毅仿佛聽到了一件極為荒謬的事,伸手指著自己鼻子反問道:
“你居然好意思問我這個問題?誰家親戚能有你家多!”
江湖玄門,頂尖有影響力的家族,自然是龍王家。
一個家族頻繁出龍王的同時,也意味著家族同代里優秀者更多。
這些人,肯定生平去過很多地方,當然,越是危險神秘之地,出現他們尸體的概率,自然也就越大。
九江趙歷史上只出現過趙無恙這一位龍王,雖說趙家并未衰落,但后世并未再出龍王也說明這是趙無恙一個人的高度而非整個九江趙的高度,落差感很明顯。
而秦家和柳家,是正統的龍王世家,當代是人丁凋零,但論祖上底蘊,真的不怵誰。
更何況到了李追遠這一代,身兼兩座龍王門庭,等于兩家親戚可以合一家來用。
雖然李追遠姓李,柳玉梅也沒讓李追遠改姓,但既入門庭,那兩家祖上先人,就等同于李追遠的祖上,因為傳承關系本就比血緣關系更為深厚重要,更受看重。
李追遠:“我沒騙你,我在這里沒看見我家的親戚,我家先人對成仙不太感興趣。”
趙毅:“我也沒騙你,我在這里也沒看見我家的親戚,我家先人應該對成仙挺感興趣,但沒能力闖進這里。”
等到要上九樓時,趙毅示意李追遠先停下:
“你先等等,我一個人先上去。”
“好。”李追遠收起腳步。
樓層越高,對應的要求也就越高,趙毅心里也就越是忐忑,這算是一種自身成色的檢驗。
他擔心和少年一起上九樓后,繼續鈴鐺全響,那到底是響給誰聽的?
別不是響給自己聽的,自己還跟著一起傻樂呵,自我感覺良好。
趙毅上了九樓,所有鈴鐺響動。
李追遠聽到動靜后,也走入九樓,所有鈴鐺又響了一遍。
趙毅臉上掛著笑容。
李追遠:“你其實可以自信一點。”
趙毅:“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很自信。”
接下來,上十樓。
還是和先前一樣,趙毅先上去,李追遠在樓梯上等著。
十樓只剩下九個人了,每人一張單獨的扶手座椅,趙毅一上來,就感知到了一股磅礴壓力,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
鈴鐺響起,這次,九個鈴鐺中,只有兩個響起。
李追遠走上樓,九個鈴鐺,全部響起。
趙毅:“看,差距顯現了。”
李追遠沒說話。
趙毅:“我覺得我就只能在這第十層挑了,上面肯定沒我的戲。”
李追遠還是沒說話。
趙毅走過來:“不過,這并不妨礙我和你上樓看看。”
第十二樓是大鐘,所以,只剩下接下來的十一樓還有人。
李追遠和趙毅一起走了上來。
虞妙妙也在這里,她左手持符紙,右手持香。
這一層,只有三個人,每個人都是一張坐床,各自占除樓梯口外的三面。
一身穿紫色道袍的白發老翁,拂塵落膝,仙風道骨。
一身著黑色長裙的中年女子,手持寶劍,銳氣伴身。
第三位,鶴發童顏,無法判斷其具體年歲,側躺在床,左手撐頭,右手持一本攤開的書。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書頁則是一片空白。
樓下的人,是死了仍有余威,而這里的三人,則給人一種更強烈的特殊感覺,那就是……雖死猶生。
李追遠和趙毅上來時,三個鈴鐺,一個都沒有響。
不過,倒是不用因此感到失落,因為虞妙妙也是同樣,要是響了,她也不用在這里行祭拜之禮了。
符紙燃燒,化作灰燼,清香速燃,瞬間消散。
虞妙妙對著三人,行虞家門禮:
“晚輩洛陽虞家走江者虞妙妙,在此請前輩出手,助我奪得這場仙緣!”
話音剛落,一道鈴鐺聲響起,是那黑裙持劍女人。
寶劍似有所感,微微出鞘,發出一聲輕鳴。
虞妙妙面露喜色,對女人再次行禮:“多謝前輩,前輩大恩,晚輩絕不敢忘!”
說完,虞妙妙就以指甲劃破自己指尖,將鮮血滴入那枚鈴鐺之中,伴隨著鈴鐺那圈凹槽被鮮血漸漸填滿,女人身上高塔對其的鎮壓氣息,也在逐漸消散。
最后,鈴鐺脫落,落于虞妙妙手中,只見她輕輕揮舞,黑裙女人就自坐床上起身下來。
虞妙妙在前面走著,黑裙女人在后面跟著。
當她靠近時,李追遠和趙毅感到自己露在衣服外的皮膚,有些被刺得生疼。
要知道,這還只是未睜眼依舊身處于高塔環境內的狀態。
有一股輕輕的氣浪,自高塔內傳出,只單獨吹在虞妙妙身上,帶動其頭發,似是在做指引,示意其現在可以下樓。
虞妙妙走到李追遠和趙毅面前停下,先對趙毅開口道:
“你試試看你家九江趙的名號,能不能叫得動?”
隨后,她又看向李追遠輕蔑道:“這里可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李追遠點點頭。
虞藏生曾生氣地罵她為蠢貨,連自己的對手身份到現在都沒摸清楚。
她不是裝的,就像她當初會忘記先拿一塊碎玉在手中以作保險,她是真的沒強烈懷疑過少年的身份背景。
李追遠也確實不喜歡在活人面前自報家門,但正常情況來說,稍作接觸后,就能從彼此手段上瞧出端倪。
就比如身邊的趙毅,他當初就瞧出來了。
虞妙妙手持鈴鐺,帶著黑裙女人下樓了。
留下的最后一句話是:“你們動作快點,別讓我在底樓久等。”
趙毅忍不住笑了一聲:“她是怎么做到一直如此自信的?”
李追遠:“挺好的,這樣能一直很快樂。”
這時,因為已經有一枚鈴鐺被解下,這一層的長明燈,似乎變暗了一點,而且這一勢頭,還在緩緩繼續。
這應該是來自高塔的催促,意思是得抓緊時間。
李追遠對趙毅問道:“你要不要拜一拜?”
趙毅搖搖頭:“算了,不費這功夫了,我回下一樓,幸福二選一去。”
趙毅揮揮手,走下了樓。
李追遠的目光,則在那位書生和老者身上逡巡。
他在做抉擇,而這個抉擇,好難。
余光掃過長明燈,可惜了,時間還不多了啊。
趙毅站在第十樓,他身前兩張椅子上,坐著一男一女。
先前,就是他們兩位給自己響了鈴。
趙毅手指摩挲著下巴。
“三選二么,三留一,那我不死定了?”
虞家女很強,無論受傷前后,再者,她還從十一樓接引下去了一位幫手,但趙毅覺得,自己還是有機會和她搏一把的。
可問題是,自己樓上還有一個少年。
他是真的沒底氣,與那少年爭奪那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一線生機……”
趙毅額頭上的生死門縫,開始快速蠕動。
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他急急忙忙參與這一浪,就是為了給自己續命的。
一樓壁畫中的內容,在他腦海中快速翻閱,尤其是那最后的三分之一部分。
他面露糾結:“有沒有另一種,更奇怪的真相?這里的鈴鐺響動,所檢驗的,到底是哪種成色?”
趙毅將自己的雙手攤開,握拳。
然后一根手指豎起,等要豎第二根時,卻怎么都豎不起來。
因為這個想法,在他這里,只有一成可能。
甚至這一成還不到,只是因為他不可能把小拇指剁成幾段來表現得更為準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太瘋狂了,和賭博,沒什么區別。”
趙毅甩了甩頭,換個角度重新推演自己請這二位之一下去,最終自己能贏過虞家女同時也贏過那少年的概率。
他憋著勁,心臟砰砰跳,生死門縫也開始扭曲,可最終,甚至連一根小拇指,都沒能探出來。
“這不是死定了么?”
趙毅累了,坐在了地上。
“啪!”
他打開了一罐健力寶,這還是從他好朋友林書友的背包里順過來的,那家伙一開始還不想給,說這些都是給小遠哥準備的。
等自己說,你不給我就找譚兄弟去要時,林書友就很爽快地塞給自己一罐。
“咕嘟咕嘟……”
“咳咳……咳咳……”
喝得太急太快,趙毅被嗆到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和嘴,然后奮力一甩,身子往后一倒:
“算了,賭一把!”
十一樓。
李追遠走到那讀書人面前,割破自己的手指,讓自己鮮血滴入讀書人面前的鈴鐺。
但只滴到稍過一半,他就收回手指,將指尖放入自己嘴里,輕輕地吮了一下。
他以前還真沒這個習慣,可現在,他格外珍惜自己的每一滴血,保不齊就因為這一滴血色的缺失,就讓自己在潤生哥那里被強迫吃下一顆雞蛋。
當然,沒滴滿鈴鐺的原因,不是因為這個。
鈴鐺里蓄了不少血后,高塔對這讀書人的鎮壓力度,降低了很多。
李追遠嘗試伸手,去抓讀書人手中的那本無字書。
然而,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那本書,一股對他而言,依舊是極其強橫的力道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少年身子先是一晃,隨即一個踉蹌,坐到了地上。
“這里的陣法,真是厲害啊。”
李追遠站起身,拍了拍手,然后將自己右手手掌攤開,血霧慢慢溢出。
少年的眼睛,掃視四周,少年的指尖,不停掐動,他在布置陣法。
想破這座高塔,對眼下的他而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是當初設計這座高塔的那位親自出手,也不可能成功。
但,小小的挖一點墻角,李追遠覺得,還是有一點機會的,他只需要讓身前這塊區域的鎮壓效果,再降低一些。
時間,慢慢流逝。
長明燈的亮度,已經變得很是微弱,隨之而來的,是高塔內漸漸生起的一股排斥之力。
一樓,與黑裙持劍女人并立的虞妙妙,站在塔門前,恨恨地自言自語:
“真是懶驢上磨屎尿多!”
十一樓。
“呼……呼……呼……”
李追遠身邊浮現著一條條細細的陶瓷,它們快速轉動交叉,最終,在少年手掌握緊的剎那,全部凝固,陣法成型!
李追遠沒敢耽擱,不僅僅是因為高塔內對他的排斥催促越發明顯,而是他自身設計出的臨時陣法,本就維系時間很短。
少年的手,抓住了讀書人手中的那本無字書。
“啊……”
疼,還是疼,有一種皮肉都快被擠破骨骼都要開裂的感覺。
少年緊咬牙關,指節發力到變白。
最后,
“啪!”
那本無字書,被少年從讀書人手中,取了下來!
陣法消失。
李追遠雙手撐膝,低頭,發出劇烈喘息。
真不容易,十分勉強,但好在,自己拿下來了。
李追遠拿著書走下樓。
剛到十樓,就看見了抱著樓梯欄桿正艱難喘著粗氣的趙毅,他現在這狀態,似殘花敗柳。
李追遠:“你怎么還在這里我還以為你已經下去了。”
先前在樓上布置陣法時,李追遠隔絕了對外界的感知,因為根本就沒心思可以分出去關注其余樓層的動靜。
“我在等你啊。”
李追遠看向趙毅身后沒看見跟著的人。
再環視整個十樓,九個人,全都坐在椅子上,一個沒少。
李追遠:“你的人呢?”
趙毅:“我沒喊啊,我不賭了,直接認輸,希望你看在我如此配合的情分上,殺我時,溫柔點。”
很快,趙毅也努力探頭看了看李追遠身后,先是大驚,隨即大喜,緊接著又是大疑:
“不是,你的人呢?你待在上面這么久,是沒喊得動?”
“我沒喊。”
趙毅張開嘴,這次徹底是面露狂喜:“哈哈哈,看來我賭對了,我終于要賭對一次了!”
李追遠:“這可不一定。”
趙毅無所謂道:“沒事,要死一起死,有你給我陪葬,我不覺得虧。”
李追遠:“我們下去吧,再耽擱下去,怕你在這兒被壓得心臟驟停。”
“嗯。”趙毅抓著樓梯欄桿跟著少年向下走,一邊走還一邊又問道,“你沒喊,你怎么在上頭待了這么久?”
走在前面的李追遠揚了揚手中的無字書:
“畢竟來都來了,就順手撬了人家一件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