臂粗的一支蠟燭在安靜燃燒,燭火光明,徹照上下。
一個精致的彩繪瓷瓶被燭火照得反光,瓶子圓腹細頸,頸口上探出個老狐首,眼內飽含慈悲之意,口誦一段經文,細聲請語的不停念著。
一位美婦借著燭光,正仔細的端詳著一幅畫卷,眼中滿是癡態。
最后,還有一赤袍道人,雙手手指交纏,拇指相觸,一指向上而豎,這正是雙身寺內所奉本尊「歡喜老佛」的根本印,持之便在雙修色欲中修行。
“醒了!”
不知誰說了一聲,三道目光齊齊往中間轉醒的男人身上看去,這人正是唐杰。
“嗯。”
唐杰艱難起身,身上到處是紫青之色,他苦笑的道:“到底還是著了那妖婦的道,差點沒被他纏死在暗洞里。”
“呵呵~”
小小的瓷瓶上,老狐頭笑道:“我們早給你講清利害,那妖婦本就是被老祖強逼在此,后來迫不得已才委身于黃躁子,這些年幾次三番的給老祖添堵。
你唐杰不過是經樓外小小的值守弟子,于她而言只是用完便扔的小角色,竟然敢如此大意,若是誤了大計,你定會后悔生在這世上。”
唐杰訕訕說道:“胡社主,實在是那妖婦纏人得緊,那浪騷勁兒就是小老爺來了,也不一定能能抗得住。”
“小心。”
瓶上老狐驚呼一聲,即刻縮下頭去。
話音剛落,一道輪光飛轉,自骨腕上脫出,朝著唐杰呼嘯打去,唐杰整個嚇傻,意識到自己失言,倒未反抗,硬是挨了這一下,打落數顆牙齒。
“夫人恕罪,夫人恕罪。”
唐杰捂著滿嘴血水,漏風似的說道。
剎骨夫人收起蚩神子的畫卷,骨手一招,將鎖龍扣收在掌心,“你是洞里的老人,言語如此無忌,日后入海印寺中,排了座次,怎能守住清規。”
被當面受訓,唐杰只如孫子一般叩首,求個不停,并請胡來喜幫忙說話。
瓷瓶中,胡來喜探出狐頭,他哪里敢出聲,如今寺中誰不知剎骨夫人私下里是由小老爺親授佛法,寶器鎖龍扣施展得愈發得心應手了。
面對唐杰求饒,夫人不語,掌心鎖龍扣轉個不停,簌簌直響,扣上靈光在骨掌上明暗不定,透出一種極度危險的氣息,唐杰已緊張到了極點。
“夫人!”
赤袍道人血林主硬著頭皮開口,“這唐杰已按照計劃在金小神君面前演下一場好戲,并且順手接經樓內的惡法除去了金二娘娘,算是斷了黃躁子一臂。
只是老祖頗為看著金二娘娘背景,若是老祖回山,詳查之下,真不知是福是禍。”
“小老爺和黃躁子相比,天資秉性高下立判,老祖豈會一味偏顧那黃躁子。”
剎骨夫人說著,不客氣的伸手指向血林主,道:“我知你是一貫左右逢源,兩頭通吃,但你須知小老爺天生慧心,佛智澄明,任何鬼蜮伎倆皆明照于心。
以后在山中行事,若是藏不住自己伎倆,被我等發現,海印寺中必不容你。”
血林主沉默以對,心中暗想此等賤婢若不是攀附上了蚩神子,如何敢對他惡語相向,如此當眾敲打自己。
盡管心中起怨,可理智告訴他,動了這剎骨夫人,便是動那蚩神子。
那位蚩神子實在難以看透,深如淵海一般,便是未結妖魔元丹,不得佛家初果,依舊是將滿寺上下調服得當,此等的智術,如仙如佛。
他偶爾同蚩神子單獨對坐,談道論佛,恍惚之中,好似面對自己的師傅空樂老佛,那種同樣的,由自內心散發的自信和強大,真是攝人心魄。
這樣的人面前,反抗的心思都是一種勇氣。
海印寺內,季明早晚過來為金逐流調養病體,閑談對弈。
經過細心的調養,金逐流肉身漸愈,頂上三花,胸中五氣都已穩固,但卻是沉默寡言起來,總是手按自己上腹位置,那是他已退化的道臟。
季明在等金逐流主動請他幫忙。
金二娘娘竊取道書,早已死在了經樓里,畢竟那只是一個局而已,唐杰所煉的金縷衣哪有什么防避樓中惡法之能,避個妖風都夠嗆的。
這眼下季明正在極力封鎖金二娘娘的消息,但是想必這等事情,老祖定有感應之能,或許不日即將回返百寶山,屆時在樓中一查,金逐流極難逃過追查。
此中根節,金逐流應該也是心中有數,所以金逐流的時間不多了。
在第三日,季明晚間過來之時,金逐流下定決心一般,鄭重的請他幫忙,前往經樓之中取來副冊一部,并且許諾與他一同參詳那部副冊。
這幾天,金逐流一直在思考如何謀取副冊。
他本是準備回霄燭金庭,請外祖父出山來取,可又擔心哭麻老祖回來轉移這一部副冊,到時候怕是父親獨角神君也是奈何不得。
這哭麻老祖三山五岳的好友不少,就是蒼天正道之中,北方二州的大純陽宮內,亦有不少的知己好友,遠不似他外祖父那樣的獨來獨往。
另外,他很懷疑外祖父獨角神君是否清楚此間情況。
這么多年了,就是當年天騰山「三怪五禽」打入金庭,殘殺庭中無數血親子弟,外祖父竟也未有一點重開南海封藏,取出那一部副冊的打算。
如今副冊突兀的出現在這里,堂而皇之的被收藏于千花洞經樓內,他很難相信外祖父不知道內情。
他心中隱約有些猜測,或許外祖父也要死守上代神君的教誨,害怕此副冊之法煉之不詳,禍及子孫后代。
這種想法實在可笑,若是法術超絕,哪里會有禍害,可若是本領低微,這處處都是禍害,連這點道理都沒參透,外祖父枉為此代神君。
面對金逐流的請求,季明沒有應下,說道:“小神君,傷勢好轉便走吧!”
“你不信我。”
金逐流伸手往納袋上一拍,那本可以解讀正副冊的總綱飛出,落在季明眼前。
“蚩神兄弟,總綱在此,這樣可能證我心意?”
出乎金逐流的預料,眼前的蚩神子一把推開那冊總綱,態度一如既往的捉摸不透,直叫他無可奈何,心躁非常,恨不得在此叩拜乞求。
到底強大自尊撐著,到底沒有露出丑態。
季明深知這欲擒故縱之道,不急于取此總綱。
他道:“這一部副冊練之不祥,為修士所共知,我若是替你取來,對你而言非是福澤,你我在寺中相識相交一場,我又何忍你墜此邪道之中。”
聽了蚩神子的話,金逐流既是感動于對方為自己著想,又是暗諷于對方見識短淺。
“兄弟,你怎么同世上的俗人一般想法,只要你煉得了上乘的法術,這何來不祥之說。”
“魘法最是折損陰德,你又不積攢外功,賺取陰德,又不是正道中人,可以賜受陰德,一旦深練下去,大虧陰德,自己和親人都將受害。”
季明苦勸的說道。
金逐流沒想到蚩神子竟然知曉不詳的根源,一時間口中沒了說辭,最后賭氣似的道:“你不幫我取來,我就在此死坐,讓你家老祖來向我問罪。”
季明同金逐流僵持住一般,雙方沉默許久。
見火候差不多,季明嘆氣的說道:“我等意氣相交,你這樣死坐下去,來日你被老祖問罪之事傳揚出去,寺中四十八位道友如何看我蚩神子。
也罷,便幫你這一次。”
金逐流剛剛喜上心頭,卻聽季明說道:“不過我有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