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地而起的避難小屋外面，野蠻人長老們打量著小屋外墻，議論紛紛。
“他為什么不直接用治療術？”
“治療術不一定有用吧？……我治過一個，用治療術緩解了半天，后來還是死了……”
“其實，還是讓熊神賜福比較好。被熊神賜福過的戰士，恢復力更強，能忍耐更重的傷勢。一個賜福下去，原本吃撐了的，自己就可以消化掉。”
“鹿靈賜福也可以？”
“變巨術行不行呢？整個人都變大了，之前胃撐住了吐不出來，變大了，應該就能吐出來了？”
“不管哪個法子都不必切開肚子吧？”
“誰知道呢。……不過，那個治療者，速度好慢啊！”
議論聲、吐槽聲中，避難小屋的墻壁，忽然水波一樣動蕩起來。賽瑞拉指揮著一只漂浮碟，里面盛著滿滿一大盆子胃內容物走回大廳，左右一望：
“倒在哪里？”
立刻有三五位長老跳起來給她指路，兩位長老奔出去喊人拿盆桶。還有兩位長老，用法術收攏火盆上的火焰，指出下面發紅發熱的木炭。
之前那些議論和吐槽，仿佛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賽瑞拉就近把漂浮碟移到炭盆上，隨手解除。“嘩啦”一聲，難聞的酸腐氣味，立刻和焦臭味一起升騰起來。
大廳里瞬間一片人仰馬翻。倒退的倒退，捂鼻子的捂鼻子，召風的召風——
這什么味兒？比人喝醉了嘔吐的味道，要濃烈十倍，難聞一百倍！
只有賽瑞拉面不改色。手術開始之前，她就頂了一個氣泡術，此刻啥也沒有聞到。倒完東西，腳步不停，扭頭就走：
手術才做到一半，格雷特還等著她幫忙呢！
避難小屋里面，格雷特正忙的要死要活。他拿出一瓶一瓶無菌生理鹽水，小心加熱。看到賽瑞拉回來，立刻招呼：
“賽瑞拉，你把它們加熱，然后用冷凍射線冷卻！溫度調整到37度，37度啊！不要熱，也不要冷！”
“這些全部？”
“沒錯，全部都要！”
整整一個腹腔！
撐到那么大的胃！
哪怕有清潔術掃一遍，不拿生理鹽水來回沖洗，格雷特也是不放心的！
他心里有數，這一波反復沖洗，不用掉10瓶生理鹽水不算完。嗯，還好有漂浮碟，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足夠能裝，移動方便
趁著賽瑞拉準備生理鹽水，格雷特打起十二萬分精神，飛出兩個法師之手。半透明的力場手掌深入腹腔，托起胃部，托起腸道，一處處小心探查。
羽冠老者一直站在后面。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樣子，頗為不解：
“東西不是都引出來了嗎？后面還有什么麻煩？”
而且，看格雷特的樣子，麻煩似乎還很大！
“麻煩多了去了……”格雷特嘆氣：
“您看，胃袋脹大到占滿腹腔的地步，其他器官，可不是都被壓得癟癟的。這么壓過一輪，波及的部位，哪個都有可能出問題……胃，腸道，肝，膽，胰腺……”
他念叨一個詞，布羅克長老的臉龐，就黑了一分。部族里這幫小崽子，是真的作死啊！
那些戰士，尤其是年輕戰士，日常不是花式比武，打架斗毆，就是拼酒量，拼食量。受傷了，吃撐了，都理所當然來找他……
一千次里有八百次，扔個治療術能搞定，還有一百五十次，扔個熊神祝福能夠痊愈。但是，架不住作死的次數多呀！
總有那么一次兩次，堅韌祝福也給了，治療術也扔了，甚至催吐都催了，人就是不肯好轉。在床上翻來覆去，哀哀慘叫，運氣好的話能熬過來，運氣不好，就去見黑門大神了……
他沉下心思，看著格雷特的一舉一動。法師之手輕柔托起胃袋，盡可能避免震動切口，減少出血，也盡可能避免撕扯胃腸附近的系膜。至于撕裂血管什么的，從頭到尾，就沒有看見鮮血飚射出來。
做完減壓以后，胃袋體積已經大幅度縮小，給了法師之手足夠的探查空間。格雷特小心翻看著，忽然咦了一聲：
“這里有問題！”
“怎么？”布羅克探頭過去看。腦袋伸到臺前三尺，嘩的一下，被一只法師之手糊了滿臉。賽瑞拉一臉認真：
“你沒洗手，不許過去！看秘法眼！”
羽冠老者苦笑。他往邊上挪了兩步，賽瑞拉早就在無影燈上貼了個秘法眼，這會兒一邊干活，一邊看手術直播，開開心心。布洛克長老蹭到邊上，和她一起觀看，一起聽格雷特嘀嘀咕咕：
“胃的形狀……唉，這里整個兒扭過來了，怪不得他吐不出來呢！嘖嘖，還好發現了，不然扭轉的時間長了，整個胃都要壞死掉！”
“格雷特，你怎么知道要小心這個？”
“那，賽瑞拉你記住，遇到三聯征——就是三個癥狀一起出現的時候，一定要當心胃扭轉。”格雷特停下手，讓藤蔓卷著秘法眼進入胃部切口，上下左右，沿胃壁仔細掃描。一邊掃描，一邊給銀龍少女講解：
“第一，上腹局限性脹痛——就是只有這一塊兒痛，不是到處都痛；第二，重復性干嘔；第三，胃管很難插進胃里，或者干脆插不進去。碰到這三個癥狀一起出現，一定要當心胃扭過來了！”
這是1904
年，Bor插dt提出的，協助診斷胃扭轉的三聯征。時隔百年，后輩醫者們，仍然因此受益。
這是刻意說給我聽嗎？布羅克長老悄悄豎起耳朵。他看著兩個光屏一起變換，兩只法師之手小心移動著胃袋，內部外部，雙管齊下。格雷特一邊探查，一邊念念有詞：
“嗯，這個胃大彎，是扭轉到了胃小彎這一邊兒……難怪胃管插不進去……賽瑞拉，注意看了啊！我要開始復位了！”
兩只法師之手一起用力，扭轉了一圈的胃袋，很快恢復了正常形態。格雷特又嘩嘩的扔了一把治療術，把胃壁上的潰瘍、炎癥和穿孔修補好，仔細觀察：
謝天謝地，扭轉復位以后，胃部血供很快就已經恢復。沒有缺血壞死，顏色恢復正常……
剛打開腹膜的時候，那個見鬼一樣的紫黑色，終于完全消失了。
哎呀，賁門有血腫……嘖，胃竇系膜也有！趕快扔治療術！很好很好，治療術扔下去，血腫沒多久就消失了。這樣的血腫嫩得像豆腐一樣，縫也不好縫，扎也不好扎，稍微一碰，當場飆血給你看！
布羅克長老長長吐了口氣。幸好讓這位治療者出手了，要是他自己來治，邦克的胃扭成這么一團，估計食物還沒消化完畢，胃已經死掉了……
“賽瑞拉，準備漂浮碟！我要沖洗了！”
嘩啦啦啦啦啦，嘩啦啦啦啦啦。37度的無菌生理鹽水，通過胃壁切口處的空心管道注入胃腔，四下沖洗一遍，再用吸引器——藤蔓加上負壓旋風——吸引出來。
來回沖完幾遍，見生理鹽水顏色清亮，沒有活動性出血，退出藤蔓，治好胃壁上那個切口——
再探查腹腔其他地方！
被膨大的胃囊壓了那么久，其他地方血管會不會閉塞？
消化道會不會有嚴重出血？
肝臟、膽囊、胰臟，剛才雖然已經粗粗看過了，關腹之前，還是要仔細看清楚……
嗯，見腹水約200毫升，顏色渾濁，有胃內容物……先丟清潔術，然后沖洗，吸引，給個治療術，再沖一遍！
查無活動性出血……查各臟器無異常，腸系膜血管無異常……
為了保險，格雷特向急性胃擴張之后，最容易出問題的膽囊、胰腺，各丟了一發治療術。很好，顏色正常，形態正常，一切正常。
嗯，如果是前世，這里應該留置胃管及空腸營養管至，縫閉胃壁開口，于胃胰之間留置腹腔引流管，然后關腹，轉SICU。但是現在嘛……
腸道，腸系膜，掃一遍治療術！胃部周圍各種系膜，治療術，讓它長回去！然后逐層關腹，治療術，治療術，治療術！
稀薄的白光依次閃爍。當邦克肚子上那條切口安靜收縮，恢復到一片光潔時，賽瑞拉揮手解開禁錮術，下一刻，那個魯莽的戰士就跳了起來：
“我好了？我好了？”
他雙手在肚子上亂摸，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只摸到一片光潔平坦。年輕戰士用力跳了幾跳，確定自己再沒有任何疼痛，頓時喜形于色：
“我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尊敬的治療者閣下，感謝您！”
他張開雙臂，沖上前來，就要和格雷特擁抱。千鈞一發之際，格雷特手指連彈，給自己掛上了一串法術：
護盾術、法師護甲、蠻牛之力、熊之堅韌……
嗚……“啪！”
一聲清脆的破裂聲。格雷特臉頰抽搐，差點沒背過氣去。
他頭上的氣泡術被擠破了啊！
臭死了！
邦克用力抱了格雷特一下，又向長老和美麗的精靈小姐行了一禮，旋風一般沖出手術室。避難小屋外，很快就響起了精神十足的高呼：
“剛才是誰！誰說老子不行的！站出來！咱們再比一輪！”
這……這是狗改不了吃嗎？格雷特臉色一下子黑了。他憤憤地往外瞪了一眼，扭頭去找羽冠老者：
喂，你們的族人，你管好他啊！我辛辛苦苦把他救回來，不是為了讓他再把胃塞炸的！
“諾德馬克閣下。”迎著格雷特抱怨的目光，老人走上前來，微笑一禮：
“您的治療手段，真是讓人印象深刻。——如果契約一個圖騰之靈，能讓您這樣神奇的醫術，更進一步么？”
這是在套我的底細？準備開價？或者，有什么他處理不了的疑難雜癥，想要請幫手？
格雷特心思急轉。他微笑道：
“當然是啊！我的治療方法，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對患者體內情況的感知。比如駝——哦，懷特芬，他肩上那個腫塊，我如果契約了虛體，能夠看到情況的話，或許就能治療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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